我看清明上河圖
黃崑巖
光是由故宮博物院所藏的清明上河圖,就有七個不同的版本。原始之作,據稱是北宋張擇端描繪北宋汴梁,即今日開封,在清明時節的景色。依繪製的年代排列,距今最近的是乾隆元年,即西曆一七三六年的十二月,由陳枚、孫祜、金昆、戴洪、程志道等五位畫家共繪的清院本清明上河圖。那志良先在手著《清明上河圖》小書廿四頁曰:「宋代所繪的清明上河圖…..南宋以後……已有摹本,到了明清,依然有人臨摹,這些摹本,對圖中事物,不免有了增減,或改成為一當時的景物。……至於清院本的清明上河圖,改變之處更多…….。」北宋張擇端的原作,既然是描繪當時的開封,後來的臨摹本子,繪的應該依然是開封,清院本的清明上河圖,當然也不該例外。董作賓認為它「乃清明上河圖最為工緻完美之作,頗足以代表明清之際北平風物。」細心鑑賞清院本清明上河圖,卻有一些意外的發現。
首先,它既然是乾隆元年之作,又如董氏認為,是代表清朝京城北平的風物,在畫中卻不見一個梳有辮子的男人,令人頗為不解。據說早在清兵入關後辮子就到中原,並有勒令推行。乾隆屬於清朝全盛時期,辮子應該是已經普遍有年才對。可見五位畫家並不像董氏所說,刻意繪出「明清之際北平風物」,而只是以臨摹舊作為主,並不見得在衣著與髮型上做了很多改變與添加。不然,就是繪製年代的考據出了錯,但這可能不太大。
一座在汴京東區的木橋上,有行人、馱轎、單輪車等來往,絡繹熱鬧,交通顯得井然有序。細察這些人車走向,都是靠左而非靠右。據高希均、陳之藩兩教授指出,靠左行走是昔日中國人的習性。中國人認為左卑右尊,是否為表示謙虛,走路也就自然靠左?據稱這習性,一直持續到太平洋戰爭結束後才改變。那時政府推行所謂行走靠右運動,規定走路、車行,嗣後皆須靠右,目的是配合戰時戰後,大量湧進大陸,駕駛座在左邊的盟軍車輛。如果民前大陸一般人確已有靠左行走的習性,戰後也就將就民情,規定行走靠左,如再加上日本、英倫與所有前英國殖民地,今天世界上靠左行走的,就會比靠右的人口為多。注視著清明上河圖,不由得想起文革時代,大陸的極左派,因為認為走路靠右象徵右傾,有違共產教條,而鼓吹過改為靠左行走的事,頗耐人尋味。
向西移動稍許,有一艘運貨的大木船逆水而行,船尾掛著兩具四鉤鐵錨,形狀與西方船隻所用的船錨毫無兩樣。這種巧合,是東風西漸或西風東漸的結果呢?鄭和第一次下南洋是一四○五年的事。據可靠資料,鄭和的寶船有九桅,船長四百四十四英尺,比哥倫布一四九二年,發現美洲大陸的船隊裡任何一艘都大數倍,寶船一定少不了大錨。秉明成祖之旨造船的碧峰長老啟稟:「船上遇需要鐵錨!」成祖還問「鐵錨何用?」經碧峰長老解釋,鑄製鐵錨的工廠也蓋了起來。所以鐵錨鐵定是東西雙方個別發明。我曾看過位於巴爾的摩,築於美國獨立戰爭前後的要塞麥享利堡,由清朝沈葆禎策劃建造的億載金城與它相比,雖然規模較小,其設計佈局卻酷似前者,不同民族禦敵守土的策略顯然皆大同小異。可見人類早期雖散居地球各地互相隔絕,思考軌跡卻常類似,創造出來的東西也就互相酷似。圖裡有趣的事,還不止於此。城裡河岸並排泊有兩艘外型相似的木船,一在裝貨,另一則正在卸貨。緊靠河岸的一艘鐵錨未拋下水,而還高掛船尾,緊鄰在旁的另一條船,鐵錨則不見蹤影,料是已經拋下水底,僅見繩索伸入水中。難道當時船隻靠岸停泊,沒有統一的作業程序?緊靠碼頭的船,是否把船繩結上碼頭椿而不必拋錨?兩條木船停泊作業程序的這種差異,是否只是畫家的敗筆?難道不怕船隻漂動流走?
另有令我更為驚訝的事。由搬運工人背上船的穀物,原來是袋裝的,但搬到了船艙,工人卻把穀物從袋中倒入艙裡。換言之,裝運突然成為散裝方式。散裝是近代的裝運技術,裝貨卸貨皆須靠風管、怪手或起重機。清朝當時這種技術顯然尚未存在,這樣倒在艙裡的穀物,運到目的地之後,不知將如何卸貨?難道又得要一袋袋裝回不成?這豈不增加了太多的麻煩?
前一陣子,在這長十一公尺又五十二點八公分的汴京風景圖裡面,到底有多少人物成了爭論的小話題。江蘇武進市書法家湯友常說,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有八百十五位人物而非一般人說的五百多人。清院本清明圖中有多少人,我沒仔細算過。但印象深刻的是,圖中居然有動粗打架的場面二,一在井邊,另一在廣場。流行病學有一種指標叫盛行率,用來算出特定地區裡特定疾病的發生頻率,各地區的盛行率才可以互相比較高低。清明節日的一個時辰,在數百人口中就有兩個動武的場面,當地的動武盛行率,再怎麼說是太高了一點。台灣的大街小巷,互相叫罵或甚至動武的場景也不太新鮮,大陸恐怕更是如此。前一陣子陪同澳洲著名學者Frank Femer抵高雄小港機場候機,身邊一位婦人突然大聲叫罵,聲音在大堂回響有如青天霹靂,婦人並且不斷推打看來是她夫婿的男士,外賓在急忙躲避之餘,忙問是怎麼一回事,使我頗為汗顏。在大眾面前易怒易鬥是我們的民族性,把這種習性演得淋漓盡致的,要算我們的國會。我旅居美國二十年,目擊有人在公共場合動武的,僅有一次。那是不願參加罷工的公司職員,想穿越公司門前罷工示威的行列去上班時發生的一次互毆。在這一點,清明上河圖,堪稱是一幅頗為寫實的社會景象。
再向西移動到松竹軒,它的外牆被擺攤子賣字畫的用來展示商品,頗像台灣常見的夜市攤子。松竹軒前有一廣場,左下角靠邊有兩個肩挑著各兩桶糞便的人向西走。走在後頭的,後桶的繩索突然斷裂,弄得滿地都是排泄物,臭氣四溢,周圍的三個行人急忙掩鼻而過。按,年前有人撰文在中華日報副刊主張抽水馬桶是中國所發明,我從沒相信過這番話。今天的大陸,恐怕還有挑運或載運糞便招搖過街的景色,這在台灣到光復以後一九六○年代還是常見。韓素英在她的著作《偉大的夢》裡說,一九四九年以前成都的公廁幾乎全是富門所有。他們出資蓋公廁,為的是蓄積人類的排泄物,再以桶為單位出售給農民當肥料用。她三舅認為天下生物少不了的三要素是地、水、人糞。動物與人類的排泄物,從前被認為是自然界最好的肥料,好到台灣民間,認為夢到糞便是吉兆,因為它象徵黃金。精神學家弗洛伊德,不知會如何詮釋?據稱化學肥料盛行的今天,世界上用它的人還是不如用動物的排泄物的多,在第三世界更是如此。
大戶人家院裡有一具單座的鞦韆,有位婦女正休閒地盪著。據那志良先生的考據,鞦韆在中國的歷史已有兩千多年,但一直是宮中及富貴人家的遊戲器具。現在可不同了,凡是小朋友遊憩之地皆有它。
繪畫是不會撒謊的。它據實的反映當時的民俗民風、宗教思想、社會風氣。繪畫常是歷史家賴以考據的有力證物,電影製片家拍製照片尚未問世時期的故事影片,更必須拿古畫當指引設計服裝與布景,換言之,幾乎是靠它們吃飯。仔細分析繪畫,的確可以理出許多意想不到的背後意義。我也深切領悟世界成了地球村之後,數百萬年來分散各地的四海兄弟,相聚碰頭,才發現生活的藝術雖然不同,使用的工具則大同小異,應該覺得格外親切才對。二十一世紀的地球村會繼續變小,人類也應加倍互相容忍相處,因為人類的命運,終究也會不分東西南北。 (轉載自中華日報88.1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