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人閒語--運動精神

李茂雄

    千禧年伊始，為了看電視轉播使許多球迷的生活步調有些顛三倒四，因為澳洲網球公開賽最近已將進入決賽，而高爾夫球、羽毛球、籃球、足球等賽事次第展開，也都令球迷大飽眼福，更激勵路人甲想寫運動精神的種種體會。

人們談起運動精神，也許會有不同的定義，而「善於選擇」的運動精神成就了網壇今日的阿格西（Andre Agassi）。

　　一九九九年法國公開賽兩週前，他肩傷未癒原打算退出，為了不揮揮衣袖未帶走一片雲彩而堅持選擇留下。結果他攀上職網高峰，回升到排名第四，也成為三十年來囊括四大滿貫賽冠軍的第一人，更是史上在不同場地（硬地、草地、紅土）包辦四大公開賽桂冠的第一人。這個生命的轉彎處來得有些意外，然而也是阿格西這幾年的座右銘「在絕望中我會努力求生存，但從不做後悔的事」淋漓盡致的發揮。當他封王之際流下英雄淚，語帶哽咽地說：「我感到很光榮，我從未夢想經過這麼多年後還能在這兒拿下冠軍」。至於是什麼神奇的力量讓他反敗為勝，他說：「當我輸了前兩盤後覺得非常震驚也很難堪，而我所能做的事，就是設法留在場上繼續存活，並且期待可能會有意外發生」。

　　法國公開賽兩個月前香港沙龍網寶之際，驚傳婚變，結束與布魯克雪德絲兩年婚姻生活，揮別藍色珊瑚礁，沒有逃避群眾，仍選擇留下揮拍擊退德國貝克，拿下當年第一個也是生平四十個冠軍。一九九六年底阿格西淡出網壇，成績一路滑到一四一，身材也跟著走樣；一九九七年世界排名跌到一二二名，外界質疑他「婚後慵懶、邋遢，成績一落千丈」，在球迷幾乎忘了他的存在的適當時機，他向世人宣告：「我回來了」。在逆境中他沒有退休，卻選擇留下，一步步踏上「復出之旅」，並且回升到第六，寫下史上同年排名爬至前十的最快記錄，還放話「我將重回世界第一」。

　　九月十二日落幕的世紀末美國公開賽，阿格西一步步向前挺進並一再演出先輸後贏大逆轉，在網壇二度登基成為球王，實現「我將重回世界第一」的壯舉，使世紀末留下另一段佳話。阿格西不斷把網壇最困難的「東山再起」昇華成藝術，在同一年內連續打進三項大滿貫決賽圈而有更真實和珍惜的感覺。此時他感慨的說：「如果不曾跌入過深淵，就不會覺得爬上的山峰有多高」，「五年前的勝利比較感性，今年的勝利比較真實」。好一個阿格西，這就是運動精神，而因此贏得球后葛拉芙的愛情更是讓人駭到最高點，也使阿格西在今年澳洲網球公開賽及往後的其他賽事更為亮麗。

　　在人生頹勢下、在逆流中力挽狂瀾，選擇成了考驗阿格西的試金石。如果未歷經這些選擇，他又如何能接近他所稱的「不可置信的成就」，「選擇」對至今每天仍在治療肩傷的阿格西而言無疑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是基於這股自信使得他作了選擇後就屹立不搖。少了些年少輕狂的阿格西，雖將跨入而立之年，仍堅持「在乎當下」去面對下一個生命轉彎的挑戰，這是他可愛處，這也是運動精神。

東山再起的阿格西很容易讓人想起有優雅風度的球后葛拉芙（Graf）。她在一九九九年法國公開賽抱著冠軍杯說：「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時刻，我要留住美好的回憶」，因為她打敗了曾擠掉她多年來球后地位的辛吉絲（Hingis）。在頒獎典禮上葛拉芙安慰淚眼汪汪的小球后辛吉絲：「妳還年輕」。

　　也許因為年輕，才會在女單決賽時打得心浮氣躁，頻出「小動作」，一會兒向主審抗議，一會兒又低手切發短球，擾得觀眾以噓聲回報。辛吉絲重寫兩年前的歷史，留下冠軍杯，只抱走亞軍，也留下「缺乏運動精神」的壞印象給球迷，以致傷心得幾乎不想領獎；因為事先已準備在封后時拍照穿的新衣服這下子沒機會露面了。滿場觀眾都覺得辛吉絲太沒風度，而她的雙打搭檔、網壇新秀十八歲俄羅斯的美麗少女庫妮可娃（A. Kournikova）接受訪問時只幽默地說：「我家鄉的長輩們常說，沒有必要在妳喝的井水上面吐口水」。運動精神需要從小開始培養，風度也是在細微末節中點點滴滴的塑造，這無關年齡長幼。失了風度得了獎盃，又有何用？

　　優雅是運動的美，剛強是運動的力。體會「放下」的人生哲理，使剛強的柯瑞爾（Courier）從過氣的前任球王蛻變成現在的鐵人。連續三年溫布頓首輪出局，兩年前右臂莫名疼痛、戰績跟著下滑，往昔五十八週球王紀錄彷彿是個神話。心灰意冷的他除了醫護治療及心靈諮商，也做了最壞打算。寫了遺囑、不碰網球，將自以為的「人生最後剩餘時間」拿來聽音樂、打鼓、寫曲，讓生活重新歸零。沒有網球的日子，他身心得到安定，重新思索「必勝是唯一出路嗎？」當右臂稍有起色，他重執球拍，學會「放下」的意義，這股內在平衡力讓他東山再起後，處在賽局劣勢時仍具有冷峻屹立不搖的氣勢，像文風不動的巨人。第二輪以五盤扳倒西班牙莫亞，第三輪五盤打到險些「掛了」而勝了荷蘭夏肯，送醫打點滴後柯瑞爾說：「我已完全康復」。許多人都知道他是最難纏的選手之一，也好奇何以能致此，他頗寓禪意的說：「平衡，會讓你找到自己並重拾失落已久的心」。不論他能否再長期坐在球王寶座上，他已經很清楚地告訴大家，什麼是運動精神。

　　懂得放下已得的便是能捨，從內心理性地尋找利弊得失之間的平衡點，才會擁有能捨就能得的喜樂。善於選擇、優雅風度、能捨能得，都是運動精神，而運動更可貴的便是智慧與毅力。
　　從一九九九年法國公開賽球王阿格西、球后葛拉芙，以及前球王柯瑞爾的事証看，資深球員的智慧與毅力是值得學習的，這也絕非年輕氣盛的新秀一朝一夕就能速成培養，要靠歲月累積。冠軍盃到手，球王球后同樣流下喜悅的淚，更是老將飽受風霜後仍能叱吒沙場激動之淚，誰說老將一定會凋零，只是暫時放下而已。都是二十九歲的網壇高齡選手，兩三年來一樣曾經跌入谷底，多少挫折橫逆阻擋，仍能重新攀上高峰，這種過程與毅力不是尋常人做得到的。有趣的是阿格西、葛拉芙都是排名跌到四十九後再度成為球王球后，也許正因為如此英雄惜英雌而比翼雙飛，造就另一段佳話。

在汰舊換新速度超快的網壇，老將仍能賣力演出，從劣勢中掙脫出頭，是傳奇，也是運動精神。堅忍的毅力、進退的風度、捨得的選擇，其實都是智慧，也是人生成敗的關鍵。

　　網壇可以展現運動精神，高壇亦復可見力與美。世紀末美國高爾夫球公開賽，格外精彩，其中由四十二歲的史都華（Payne Stewart）把握絕佳機會封王，証實果真寶刀未老。

他於第三回合最後一洞果嶺上自十五呎外推桿進洞幸運賺到博蒂，以低於標準一桿單獨領先群雄，第四回合與米克森（Phil Mickelson）精彩近身肉搏戰中更展現穩定球技與超強抗壓性，以總桿二七九封王贏得六十二萬五千美元獎金。由於兩洞凸槌被對手於第十五洞超前一桿，十六洞他於二十五呎外推桿進洞、並靠對手八呎失誤柏忌而追成平手。十七短洞兩人漂亮上果嶺，對手八呎再度失誤平標準桿，Stewart卻五呎進洞博蒂；十八洞他開球到右邊長草區，幾番考量決走保守三桿上果嶺，對手二桿昂上，兩白球都距洞口約二十呎，可惜米克森未賺到博蒂，讓Stewart以平標準桿心想事成，於一九九一年後二度登上王座。長推桿進洞的瞬間興奮莫名，身體騰躍空中，與太太擁抱時更是眼淚奪眶而出。其實即將為人父的米克森也表現絕佳，才能讓球迷欣賞到一場精典賽事。

前年史都華以領先四桿的優勢進入最後回合，不幸以七十四桿一桿之差錯失王座。過去一年他一心想著的就是：能再給自己一次機會，能在另一年的美國公開賽最後九洞獲勝。他記取教訓，告訴自己「我永遠不放棄，不管發生任何事，我就是不放棄。」今年他再次與冠軍觸手可得，雖然將面臨更艱難的競爭，但他說：「我終於又有這樣的機會了，一切看我的。」憑著無比信心與穩定耐性戰勝對手。他說，不管狀況多緊張，穩住一桿桿地打下去，有好的，有壞的，最後當然是那最好的一記推桿。他給自己最壞的底線是「若輸了，也完成一項任務，雖然那會很痛苦」。

誰也料想不到，就在各項精彩大賽陸續登場之際，十月底史都華卻在返鄉途中飛機意外失事身亡，英年早逝，令舉世球迷無限惋惜。巧的是月前他才捐贈五十萬美元給家鄉他常去的教會，才月餘他的感人追思會就在這兒舉行，果真會把握機會，及時做了想做的事。

多麼可為典範的運動高手，一派瀟灑紳士、出言幽默、親和力高、毫無名將大牌習氣，他職業生涯中第十一個冠軍將與他長年獨特的註冊商標－鴨舌帽、燈籠褲一起深印在年輕一代選手與球迷心中。人生成敗也像運動選手，不可能都是常勝軍，有時起有時落，如果沒能把握難得的成功機會，只好抱憾終生了。

　　我曾半開玩笑說過，遴選校長也可以在高爾夫球場舉行。十八洞打完，誰會偶有佳作就得意忘形，那位選手稍有逆境就怪別人、怪球場、怪球桿，誰會偷移球位、以多報少，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誰是最佳領導人也應該了然於心。我也請教過打網球後排位置的院長候選人對網球雙打的高見，他說後排選手應該為前排製造得分機會，我同意此一看法。我同時也認為雙打一定要互補，後排要堅守立場做搭檔的後盾，前排必須有企圖心才可與後排相得益彰，否則只有挨打的份。網球雙打重在個人貢獻、相互支援、整體發揮，一如其他球隊一樣。足球王比利的球技再強，籃球球聖喬丹再靈活，若沒有隊友的協助，他們不可能成為英雄。

組織團隊要追求共識的圓點，也要有積極參與、共襄盛舉的運動精神。有效的團隊成員，必須有與人共事的積極態度，適應力強，態度友善，並且能隨時接受新挑戰。多年前有一則安佳奶粉的電視廣告令人印象深刻，不過沒喝安佳奶粉的我仍然持續多樣化的運動並希望培養些運動精神。多年來我曾從青年組、壯年組到長青組代表成大教師參與全國大專網球賽，往往被排在最後一點雙打，那表示你可能不必出場比賽而坐享其成、或乾焦急看著隊友輸球，也許做救援手去承受非贏即輸的重責大任，我很享受這種成功不必在我或關鍵時扭轉乾坤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