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一個細胞的告白」談起  

賴明亮

    春節假期,難得有空可以陪小女觀「縱橫天下」,笑看龐德兄出入邪陣,嬉笑用兵,美女作陪,不瞬間強虜灰飛煙滅,也是快事一。餐畢,她提議去誠品逛逛,恰好翻到Lewis Thomas著The Fragile Spesies .廖月娟譯的「一個細胞的告白」,站著翻了一會,學得逸趣橫生,不假思索,先買再說。及回家細細推敲,確有可觀者焉。

  原著者是小兒科醫師,於「最老的行業」一文中,他提及在美國建國一百週年(1876),有哈佛、哥倫比亞等各醫學院名校的五位教授合著一本「美國醫學百年史」,其書以樂觀的一句話為結,曰之「有未來總比只擁有過去好」,正反應出19世紀慘不忍睹的醫學。當時的醫療還承受著蓋倫(galen)的學說體液(humors)的影響,認為疾病是由體內的體液分配不平均所致(中醫所提的陰陽不協調也類乎此),只要去除多餘的體液,不論什麼疾病都可以痊癒。最簡單的就是放血、切開靜脈,一次放掉500㏄以上,如不奏效,再用抽吸瓶來抽吸淋巴,給予水銀及植物之萃取液,以期靜化體液,再不行就催吐。推想有多少病人就如此被送終的。文中還提了個赫赫有名的人,就是美國國父,華盛頓,走前兩天總共被放了2500㏄的血,豈不哀哉。

    最近翻到遠流的「織田信長」,他的對手武田信玄及上杉謙信都死於中風,織田雖然後來在京都附近的本能寺遭明智光秀叛變而自焚,看來他的身子相當硬朗,沒有遭受蒙古大夫的殃,也算是有福氣的了。君不見,日後德川家康縱馬入大阪城時,不正嚼著真珠研磨而成的粉劑嗎?日後是否有重金屬中毒固然待考,當時的醫療好不到那�堨h是可以推知的。

及至十九世紀中葉,醫師們發現把傷寒及震顫譫妄的病人進行放血及淨化等積極治療的病人,多數魂歸西天,而消極的任他們休息,注意營養,觀察的病人,反而許多是康復了。因此醫學進入「無為而治」的時代,這一定讓當時的人了悟到醫師並沒有那麼偉大,疾病(少數例外,如狂犬病)也沒那麼可怕。

    看到此處,突然想到前幾期醫訊有篇賴國安教授的大作,提到「我其實沒有治好任何人,都是病人自己好起來的」,念古思今,倒是頗值得玩味。當然,目前如結核病、梅毒、小兒傳染病、敗血症、風濕熱、小兒麻痺症、及其他可怕的疾病,在抗生素及其他藥品治療下,多數能獲得控制。但是何以即使有上述尷尬的事蹟,民眾絡繹不絕來尋求醫師的協助,何以在往昔,大家對醫師之尊敬似乎比現在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Thomas提及,醫學技術似乎不是唯一的重點。在倫敦,皮卡第廣場邊聖詹姆斯教堂北側,有一篇紀念發現並描述腎小球腎炎的 布萊特爵士(Sir Richard Bright 1789-1858)的銘文,一部份的內容是:

紀念吾國女皇御醫

醫學博士及法學博士布萊特

在醫學這個領域上,他貢獻良多,

不但締造了多項新發現的紀錄,也留給後世無價之作

他熱忱溫情,品格高潔,真是功在人間

    上述內容,可以看出這是十九世紀對醫師的期待。今天,我們的同袍,許多是訓練卓越,對付疾病的武器也升級了,但是「熱忱溫情」「品格高潔」聽來好像是空谷足音、前人遺風,而我們同僚在目前健保不良給付下,創造業績的努力,是否能確定「功在人間」似乎也值得反省。現代醫學的困境和醫學教育的缺失,是不是由於我們在醫師訓練過程有了偏差?

    大環境的扭曲,的確不容忽視,也值得國內醫界前輩同仁來努力挽回頹風。目前電腦上病人資料,最重要的是如何確認醫療院所花在病人的每一分錢能回收,(能夠回收更多尤佳)而非病人的醫療資訊,病歷最重要的是要在期限前完成保險所需要的資料,避免呆帳,而不是病者長期治療所要的訊息。尤其令人擔心的,是醫師們利用種種的血液檢查結果及電腦斷層、磁振造影等先端科技的結果來看病,而非原來用雙手、雙眼,以全人(holistic)的態度來看病人。連在病房查房也感受到科技和時間的壓力。學生們對於看X光片及其他檢驗報告比去看病人有興趣,而主治醫師查房,那種上一代慢條斯理的巡房,思寫和親切的問候,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足以讓人們發「思古之幽情」。住院醫師忙著處理實驗室數據,忙著準備專科醫師考試,主治醫師忙著申請研究經費(或是做研究),看自己專門的病(以便增加收入),多多益善。醫者和病人之溝通、互動、似乎都變成了奢侈品,這一切,應該是有很大改善的空間吧。

    很高興看到作者的提議,提到醫學教育的前兩年有許多科目是值得刪除的,多幾門醫學領域以外的學科,好讓學生認識清楚,學問是浩瀚的,醫學只是一丁點兒。對照起來,我們在醫學系的課程上,不只是要加強前兩年(相當於美國醫學生未進入醫學系之前之大學或學院課程)的通識及人文相關課程,連大三、大四某些醫學相關的課程都宜再作適度的裁減。Thomas先生所言,正讓我想起一位前輩所說:「Medicine is not everything」,確是智者所見略同。

那一夜,我睡得很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