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嘟  

林啟禎

    民國八十五年六月一日,我參加一場羽球賽,因為前一天熬夜體力不支再加上奮力救球,左踝嚴重扭傷,瘀血腫脹,使我必須打上石膏固定並且請假一星期,又另拄杖行走著上班壹個月才逐漸康復,因此「三折肱而成良醫」的說法我完全同意;而家人與朋友同仁的支持,更使我覺得人生最幸福的,莫過於這些真情至性的關懷與扶持。同時,在休養期間,我們家多了一個成員──〝嘟嘟〞。嘟嘟當時尚在襁褓之中,走路跌跌撞撞的,是一隻我們從公園認養來的新生流浪狗;牠的成長,是我那一段時間的雙重體會。

    我們會去認養嘟嘟,肇因於我當時的研究助理與她的男朋友,都是愛狗成痴的人;他們經常在公園餵食流浪犬,比較可憐的就帶回家養。有一次,有一隻流浪狗出了車禍,左大腿股骨複雜性骨折,傷口從小腿被撕裂到腹部,我的研究助理義務帶去求醫,獸醫說:「鐵定活不了!」;結果,我們拜托了動物中心的同仁協助麻醉,利用個人自買動物實驗的裝備與藥物為之消毒、清理傷口及縫合裂傷,並向骨科器材商買來了骨科小鋼板及鋼釘,為狗的股骨作觀血性接合及骨釘內固定術;術中,我們家唯一的小朋友蔚蔚全程參觀,第一次了解他的骨科爸爸上班時會做什麼事,並在他的心中留下一個狗兒楚楚可憐的印象,後來他就經常問我的助理那隻在獸醫界算是奇蹟獲救的狗兒近況;所以,有一天,當我的助理說最近公園有一隻流浪母狗產下五隻小狗,沒有人認養恐怕無法存活時,蔚蔚馬上跳出來說他想要去抱一隻回來,如果不能全部都要的話...。

    他們去時,已有善心人士抱走2隻,餘下三隻中兩隻公的畏畏縮縮,只有一隻母狗不畏人眼好奇地出來晃來晃去。蔚蔚當下決定要了牠,並因其長得胖嘟嘟地,決定叫牠「嘟嘟」。

    在宿舍養狗很對不起左鄰右舍與自己,在此藉機感謝所有包容的鄰居們。嘟嘟一開始便展現出牠當流浪犬的優良基因,無論餵牠喝牛奶還是狗食麥片,絕不反胃,很少下痢,而且吃得一乾二淨;因為牠的可愛模樣,立刻得到許多宿舍小朋友的青睞;一群小朋友常來按門鈴,目的只是為了問說:「我可不可以看一下嘟嘟?」「我可不可以摸牠一下?」突然之間,我有了「主以犬貴」的感覺。

    嘟嘟有著所有狗兒的本性,見縫就想挖一挖,鑽一鑽。認養不到一個月,有一天蔚蔚放學回家,第一件事情便去看嘟嘟;唉呀不得了,嘟嘟從牠習慣待的陽台不見了,蔚蔚立刻邀集了許多宿舍小朋友四下尋找,整個宿舍都翻遍叫遍了,一個多小時仍無下文;小朋友開會討論,分析了許久,作了一個結論:「因為嘟嘟太可愛了,所以小偷特地來把牠偷走了!」;我下班回家一看,門窗沒被破壞,家中無被翻找痕跡,再一看護住牠在陽台的板子有一些爪痕,超過三樓陽台往下一看,幸好沒有見到屍身,但外面恰巧是柔軟的草地;我當下翻過小牆,去小朋友號稱已找過的草地去尋找;我想像牠的活動空間,終於在一個僅有人手可入的隱蔽空間中,發現牠躲在一個石頭後面取暖及顫抖,只露出一個短得不能再短的尾巴。

    經過這一件意外,大難不死的嘟嘟一時更加受寵;一群小朋友下了課就想帶牠到一樓空間去玩,結果把牠寵成萬人迷,不懂得對陌生人吠叫,只想搖尾巴去找別人玩,讓主人彷彿有點失落感;但也訓練出牠充沛的精力與驚人的體力。皮膚科李教授的先生有一次問我說:「你是不是餵牠吃黃色火藥?」我心中想到了台灣的俚語:「瘦狗削(使之丟臉之意)主人」,暗暗自忖並沒有虧待牠,甚至還有點以犬為榮。後來狗狗長大會嚇到更小的小朋友或者任何並不習慣狗在身邊的人,便由宿舍出面實施人狗分道分區政策了。

    本來養狗是小朋友一時興起,然而好玩變成了義務與例行公事,餵狗溜狗還是成為大人的責任;宿舍�媥i了七八隻狗,但牠們彼此溜狗時見面絕對沒有鄰居惺惺相惜之情,仍然狗性大發地為地盤而吠叫不休,此天性也,絕對不可以罵牠「狗改不了吃屎」。但是當牠被食誘而學會了「sit」「go」「jump」等動作,那主人的欣慰之情,亦是無可名狀。我起初腳傷時從來沒想到我必須去溜狗,沒想到後來主要責任落在身上一溜便是三年多來,溜起狗來也蠻順眼的;人狗互動也逐漸地因增加了解而相見甚歡,人了解狗老學不會人的有些禮貌,而狗也知道了人老是要壓抑牠們的狗性子。逐漸地,太座也會埋怨我陪嘟嘟比陪她散步的時間多,我想,這其實有解決的方法,需要的只是一點人的小智慧,而狗是永遠不知道,牠的主人為了牠可是作了多少的適應及傷了多少的腦筋。

在同窗好友謝政憲醫師不幸被綁架並殺害的那一陣子,溜狗時是我最思念謝醫師的時候,因為意外前一星期在遠東百貨碰面時還一起商量去他家辦同學會;沒想到台灣竟有如此喪盡天良的暴徒!溜狗時我開始帶著一根高爾夫球桿作武器,想像暴徒隨時出現犯案時,一定要使出高爾夫球桿武功絕技讓他束手就伏;後來暴徒終於伏法,我再也不帶那一根高爾夫球桿,更不必擔心嘟嘟以為那是對付他的執法魔杖了。

    如今,如果有同仁問我說「那一天是不是看見你在溜狗呢?」我的心中已沒有任何羞愧或難色了;因為,我們家的嘟嘟已經協助我克服了要當牠主人的心理難關了;雖然,牠仍熱情如昔,但也會居高臨下對圍牆外一些不順眼而賊頭賊腦的動作(以貓居多)開口斥責,至少不會敵我不分了。牠只要不小心,仍然會「不識字兼不衛生」地舒坦一番,但那倒也是主人要收拾善後並練習道歉的訓練良機。

    至今仍在我心中疑惑的是,嘟嘟生來是隻流浪狗,而我們卻把牠養成家犬,不知道牠心中有無任何一絲遺憾,嚮往那與牠父母相同無拘無束卻三餐不繼的日子。只是,牠不能選擇;從另一角度看,命運如此,我們也無得選擇;或許,機緣巧合都有命定,緣而有份,嘟嘟註定當我的狗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