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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與社區的關係:初步省思

公衛科 陳美霞

如何思考大學與社區的關係?

這是“大哉問”。篇幅有限,筆者無法全面分析,謹以此文拋塊磚,希望能引來許多玉,以醫學院集體的智慧來解答此問題。

先看看歷史:我國現代大學源自西方,而西方大學傳統形象是一座象牙塔,與世俗生活互不相干。十七世紀英國哲學大師培根曾說,大學的學術創作應該遠離世俗,遠離人情,遠離社區,甚至主張大學應座落在大西洋與世隔絕的小島上。我國傳統文化及行之千年的科舉制度,造就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思維,更加深大學與社會的鴻溝。台灣的現代大學,自日據時代創辦帝國大學(即今之台灣大學),加上光復後至今林立寶島各地的眾多公私立大學,也都脫離不了西方大學象牙塔式的傳統架構。

西方社會曾對上述大學與社區毫不相干的現象做過反省,在十九世紀末葉(急速工業化時),二十世紀三O年代(勞工運動高漲時),及六O年代(反戰及學生運動風起雲湧時),掀起結合大學與社區的浪潮。可惜這三大浪潮不曾影響我國大學的發展。以六O年代為例,西方(尤其年輕學生)對其社會、經濟、政治制度以及文化有過極大的反省,嚴厲批判大學僅僅製造無益於社會的特權階級─高級知識份子,不關心社會也無能造福社會。西方這股浪潮逼使大學要面向社區、服務社區,尤其要關心社區的弱勢族群,與他們共同改造社區,改變他們所處的劣勢。然而,台灣的大學不曾因西方這股翻天覆地的浪潮而有任何風吹草動,仍安安穩穩的凌駕社區之上。「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是年青學子的最高人生理想,即,與生於斯長與斯的社區離的越遠,表示成就越高,這是台灣現代大學的最佳寫照。

在台灣,大學與社區嚴重脫離的現象,八O及九O年代有較大改變。近年來,許多知識份子更積極參與推動「社區大學」的創辦,這些知識份子不但理解到高等教育與社區結合的重要性,並身體力行,激發各縣市爭先恐後創辦社區大學的熱潮,雖然社區大學仍未在中央政府立案,資源無法與正規大學相比,但居然在短短一年中,由兩所社區大學增至將近二十所!我們注意觀察推動社區大學極為活躍的知識份子,絕大多數都是正規大學的教授,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的幾位主要人物如黃武雄是台大專任教授,林孝信是清大兼任教授,顧忠華是政大專任教授,而各社區大學的主任也幾乎清一色是正規公/私立大學的專/兼任教授。為什麼這些教授們不在其任職的正規大學推動大學與社區的結合,而必須在非正規的社區大學推動高等教育與社區的結合?他/她們在私下或公開在報刊雜誌等媒體上均一致評論:在台灣的正規大學推動與社區全面結合有極大的困難度。顯然,正規大學與社區脫離的問題是嚴重的。那麼,我們身處正規大學,重新反省大學與社區的關係,此其時矣!

從上述歷史的脈絡看,大學與社區的關係疏離,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大學與社區密切結合的成功例子卻有不少。在此,願舉我熟悉的芝加哥大學為例:芝加哥大學在1892年創校時,美國工業化正飛速展開,都市的許多病徵也出現了,貧窮、暴力、種族衝突、剝削、壓榨、貪污、腐敗…等等問題困擾著美國的都市,包括芝加哥。這些都市也因此被冠上“邪惡的都市(The Wicked City)”的劣名。這時,芝加哥大學的社會系成立了。當時,美國的社會科學主流是高度抽象,與社區日常生活扯不上關係的理念及理論建構,芝加哥大學社會系的少數幾位創系教授,關心、擔憂都市的種種問題,對解決這些問題有強烈的使命感,毅然拋棄當時的社會科學主流,帶著學生,深入芝加哥的社區,研究分析社區伴隨工業化、都市化而層出不窮的問題,如移民的問題、奴隸制的後遺症、種族歧視、家庭的問題、少年監獄、幫派問題、遊民問題、自殺…等等,並將這些研究結果發表。這些著作包括不少後來成為社會學經典的名著,對政府及民間瞭解都市的問題有非凡的貢獻,政府或慈善機構力求解決都市問題的計劃也因應而生,芝大社會系以社區問題為主體的研究及計劃,也造就了鼎鼎大名,社會學的“芝加哥學派”,在美國社會學界,獨領風騷,達40年之久!這是大學與社區結合極為成功的例子。

有關大學與社區的關係,芝加哥大學也有失敗的例子,可作為我們的“反面教材”。這是我親身觀察並體驗到的。九O年代初,當我尚在芝大任教時,與芝大醫學院的一位同事共同推動一項為芝大所在的社區(稱為海德公園─Hyde Park)的窮人提供健康醫療服務的研究計劃。在推動過程中竟然發現Hyde Park的許多社區居民對芝大醫院十分不滿,甚至有高度的怨怒,我非常震驚,再進一步調查研究,方知,在美國醫療體系因醫療費用不斷上漲而面臨改革、緊縮的衝擊下,芝大醫學中心利潤大幅降低。過去沒有醫療保險的病人,芝大醫院照收不誤,而政府也給與足夠經費補足虧損,到九O年代,好景不再,芝大醫院拒絕接受無保險又無法負擔醫療費的病人,激怒Hyde Park社區居民,而芝大醫學院以研究高科技、稀有疾病為重點,與社區的急切需要嚴重背離,因此累積不少民怨。這是大學與社區無法密切結合的失敗例子。

芝大醫學院與Hyde Park社區的緊張關係,當然芝大要負絕大責任,但是美國大社會的情境,包括美國醫療制度的變化,以及美國,還有世界其他先進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衰退,均是重要因素,芝大即使改變政策,全力投入與社區結合的工作,但若上述美國社會及世界情境未改變,芝大與社區關係的改進仍會是難題。因此,當我們面臨全球化的時代,社區與世界體系環環相扣,我認為大學要面對社區,必須秉持“社區主體,社會觀點,全球眼光”的原則,即我們在推動與社區結合的同時,必須對影響社區的社會情境及世界體系有深刻的理解。如何應用此原則促使大學與社區密切結合?這是一個大課題,容另文再述。

成大醫學院因研究及教學專長-健康與醫療-與人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要與社區結合,比其他學院更俱優勢,不少同事也早已分別推動社區結合工作及研究。但若要成就一個有如上述芝大社會系、有重大影響力的、成功的社區結合工作,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恐怕需要一個常設機構,協調整合醫學院集體的智慧及力量,若能如此持之以恆,則成大所在的台南社區、南台灣大社區、台灣大社會,有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