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黎老師的慨然相贈此書，欣喜之極，當下徹夜看完，意猶未盡，清明時節雨紛紛之際又細閱一回。感動的心情久久尚存，不敢自專，因此為此文以推薦之。

莫瑞（Morie）是作者大學時代教社會學的老師，六十多歲時在朋友的生日宴會上，突然無緣無故摔倒；不久，由從一家戲院台階跌下去。幾經輾轉尋醫，後來才明白自己得了肌萎縮脊髓側索硬化症（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這是掌管人類精細動作的錐體徑束系統（pyramidal system）退化的症狀。他全身力量逐漸減退，變成無法開車，需用柺杖協助走路，在游泳池無法自己換衣服，上廁所需人幫忙拿著尿壺。此時美國廣播電視公司(ABC)夜線（nightline）專訪，在報告莫瑞時，恰好作者看到，特別去探望一下。在美國文化的沖擊下，作者是一位視成功賺錢為人生追求目標的白領階級，和大學時代的老師重逢之後，巧遇自己報社職員罷工，莫瑞又有種莫名的吸引力，「當他和你談話時，他是真心誠意只和你在一塊，別的事都無法使他分心」，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作者每週二去探望莫瑞，同時聽老教授唱暢談人生，就愛情、婚姻、家庭、年老、死亡等人生問題進行心靈的探索。

由於神經科是自己本行，最近正研議中的「自然死及尊嚴死法案」也希望能有助於此種運動神經元疾病（motor neuron disease）患者，因此十分感動黎老師的美意。書中每每有令人深思的雋語，在這金錢至上，利潤第一的功利社會中，顯得像空谷足音，彌足珍貴。莫瑞強調「金錢無法代替溫柔」，任何物質的東西，或是權利，永遠無法取代愛、溫柔、親切，和同胞的手足之感。他提及自己已經到大解之後，「需要別人幫他擦屁股」，吃的苦頭是夠多的了，但只有對別人付出，不吝將自己的東西；包括金錢、才華、時間、關懷等，和別人分享，才讓他有真正的滿足，真正活著的感覺。他初見面就提醒作者，生命若要有意義，就要投入去愛別人，投入去關懷周遭的人，投入去創造一些我們覺得活著有意義的事。

在聽到作者太太對他唱的一首歌，莫瑞哭了，歌詞是這樣的：

忘了平常的模樣….

我的愛….

他教作者，哭不要緊，「體驗了情緒，知道自己認識了這個情緒，如實知之」。在這次會面，當著作者夫婦，莫瑞闡述著，如果婚姻中你不尊重對方，不懂的如何折衷；如果你們之間不開誠佈公，彼此生命沒有相當的共同價值（而相信婚姻的重要性，是最重要的價值觀），那麼你們就會有麻煩。他早就提醒作者，如果沒有家人的支持、關愛、和照顧，一個人就幾乎什麼也沒有了。自己雖然在和同學聚餐閒聊時，也常提醒他們，愛情和婚姻都需要培養，不要相信「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總覺得莫瑞的觀察更加深邃。

「學會死亡，才能學會活著」，莫瑞提醒作者，要學習佛教徒面對死亡的態度。「就是今天嗎？我準備好了嗎？我一切都盡力了嗎？我是否問心無愧？」

晚近，利用同學來見習之際，由意識障礙介紹腦死，由植物人照料的醫學倫理簡介緩和醫療，由瀕死經驗同時帶著同學看藏人對死亡的處理方式，無非也是鼓勵大家對以往傳統醫學忽略的這一部份，做較深入的長期涉獵，盼有助於爾後行醫過程一定會遭遇的心境衝擊。作者於此雖著墨不多，但坊間有許多書籍尚可供參考。

有時朋友三兩閒聊，有人不免對世風日下感到悲觀，雖然座間皆以「大學是社會清流最後的橋頭堡」自許，仍偶不免有疑惑之心。很高興知道莫瑞自己選定的墓銘是「誨人不倦，致死方休」，就像書結尾時，在莫瑞的葬禮上，他的兒子對他的讚頌：

歌唱著每棵樹的每張葉子……

作者也提到，美國亨利.亞當斯（Henry Adams）曾說，老師做的是百年樹人的長遠工作，他對後世的影響永無止息。這些話，就像晨鍾暮鼓，鼓勵我們盡力而為，努力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