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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醫三十年回顧過去及規劃將來

吳明和

　　幾週上課聆聽，一方面是學習，另一方面把自己的處事風格做個比照，希望藉所學策勵自己。自最高主管到基層幹部，群眾到個人，從各色各樣的角色來探討「管理」；自積極活躍到從容悠閒，外在體能到內心深處，無一不是需要管理之所在。既使當老二，同樣也需要具有相當高度的涵養、哲學與技巧，人際關係之融合自能應允而生，人間事也將樣樣順遂。

　　李教授也會在課堂提及鄉野情景和趣事，同時代的情境、這樣的本土文化，對我來說再親切熟悉不過。大凡蟋蟀、田埂、黑夜、兩狗相纏，無一不引發我會心一笑。

　　幾週課下來，不僅聽老師講，身為學生得交報告，因此此文即應運而生。回憶過去，多是美滿，既使有不如意，也盡量擱置一旁。過去的日子都是為求突破自己，未來的時光不祇再突破自己，更要讓自己活的有意義。五十多年不知不覺間過去，未來的不定歲月更需要規劃與安排。

　　憶及兒時，有如昨日事，鄉下的氣息如影隨形，不管如何朔造自己，都脫不了鄉下的憨厚氣息，也因此造就我不爭不取的本土特質。

　　民國四十六年小學畢業，我這鄉下孩子，身著大姊親手縫製的新衣，套上生平頭一雙鞋子，頭一次獨自坐上客運汽車，自汕尾前往鳳山這我心目中的大城市，參加初中升學考試。因為我在國校班上名列前茅，級任導師王滌生老師非常關心，甚至親自到省鳳中為我加油打氣。

　　記得參加考試時，由鳳山鎮（現已擴增為市）第一市場一路走到省鳳中，兩旁放眼望去盡是農田，當時的省鳳中坐落於高鳳路旁，只由一條羊腸小徑進入校門，小路兩旁也都還是稻田。儘管地處偏僻，環境相當優雅，樹木林蔭，又有寬敞的運動場。四十二年後的今天不想竟改變了這麼多，高鳳路旁都是房子，高鳳路與校門口間的道路兩旁也不再見稻田的蹤跡，如你我所見蓋滿了房屋。麻雀聲不再，學生不會因上下學途中亂摘農稻而被訓誡，高雄及鳳山間不像從前由一望無際的空地相隔，學校右側的縣政府也不復當年剛蓋好時相對於周遭空礦而展現的莊嚴。不知道校地是否曾縮減過，或者隨著我們長大變老視野的日漸寬闊，感覺校園竟也變小了。

　　初中畢業時有許多同學留下直升高中部，但是多數家住高雄市的同學，考上雄中而回到高雄，我們有二十四位同學直升高中部，一起享受一學期的減免學雜費。當時我以為三年學雜費全免，對我這窮學生是一大福音，然而第二學期，我又要因母親籌借學雜費不易而深感難過。

　　高一時有一天我腹痛如絞，被同學送到高雄徐外科就醫割掉盲腸（闌尾），頭一次我見識到那時代的醫院及因籌不到醫藥費而心急如焚。住院中未參加微積分的平時考，病後回校第一天補考，老師在我滿分的考卷答案上打九五折，很無耐誰教我生病。

　　高三時被學校選派參加救國團所舉辦愛迪生優秀學生獎，並因此參觀三軍官校、海陸空軍基地及軍事訓練活動、台灣鋁業公司、煉油廠等國家輕重工業。高三下學期因年紀漸長，曉得不努力將難以立足社會，於是我埋首課業準備聯考，時間很快就過去，祇記得畢業典禮時心情很沉重的上台領第一名學業獎。後來我行醫，高中的鄭捷校長也曾經來看過我的門診。

　　高中畢業後參加聯考，後來我選擇國防醫學院就讀，避免因學費及生活費而困擾，也決定了我一生命運。

　　在軍方體系的國防醫學院，不只學習成為合格的醫師，還得接受嚴格的軍事訓練。國防醫學院的養成教育中，團體生活培育我們的合群及處事，似乎與這次進修之部份課程相符合。我們早晚點名，上課在一起，起居在一起。祇是一二年級時，上課人數太多，有如在大禮堂聽證會一般，課堂上難有師生之互動。記得我曾經在會議中，提出小班教學之方案。在當時，甚至現在，小班次教學也不可能有太多學校可行。

　　在校前兩年，我幾乎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先跑操場幾圈，再在樹下或走廊自修。從小養成早上自修習慣，慢慢被團體生活改變，改成晚上自修，是好是壞很難說。

　　國防醫學院四年級結束的暑假，自行回到南部一家婦產科醫院短期見習，竟然認識一位女孩，在兩星期內完成訂婚儀式，相互陪伴至今數十年。

　　國防醫學院在學最後兩年，我在台北石牌榮總見習與實習，開始孕育臨床醫師的基礎。民國五十八年畢業後第一年服役於驅逐艦，官拜中尉，隨著軍艦巡航於南、北、澎湖，並做為期兩月的澳大利亞友好訪問，有緣踏上異國國土，並見識當時正流行的迷你裙。祇可惜我們友好訪問後，隔年澳大利亞與我們斷交。

　　畢業後第二年，被分發到台中梧棲海軍醫院，這兒住了數百位結核病官兵，這是我三十年來為病人治療結核病的開始。當時我僅會使用藥物，如今是藥物加手術。第三年改調至高雄左營海軍總醫院，正式走進外科醫師的行列。在那裡，我勤練手術，讓闌尾或疝氣手術在十幾分內完成，雖然已經到了極完善的境界，仍一再想突破。第四年又改調至澎湖海軍醫院，在這一年，發生我一生中最大的遺憾，那就是唯一的休假與內人帶著大兒子，回到註定婚姻的地方，一個小噴水池竟然奪走大兒子的生命。當時他三歲，如果沒有發生意外，現在應該三十足歲，上天真會作弄人。

　　國防醫學院畢業後，我除了曾在海軍醫院做外科，第五年起在三軍總醫院重新從第一年住院醫師幹起，接受完整的外科專科醫師訓練，而後進入胸腔外科的專業領域。民國六十七年底，我回左營海軍總醫院，擔任胸腔外科主任，並努力打好自己的招牌。民國七十二年退伍，改入高雄民生醫院。民國七十四年時，預知高雄醫療環境將大變動，如長庚要在高雄設醫院等，因此我辭去高雄民生醫院一職，改投入老師施純仁教授旗下，當時他在亞東醫院，還未當署長。民國七十七年成大附設醫院開幕，我開始加入成大這行列，做胸腔外科，又負責急診部。上任幾年來，面對升等壓力，每天都要深夜才睡覺，半夜又經常有急診手術。最近「雨過天晴」，這些擔子全放下了，這些日子是一生中最悠閒的歲月，感覺很好。

　　外科專科醫師面臨各種國、內外考試，教育訓練年限，自小學到成為一位胸腔外科專科醫師，共花了二十七年的時間。外科專科醫師須隨時隨地進修，包括教科書、期刊、病例報告、寫作以及外科技術的演練。因此，我教導醫學院的學生必須有藝術家、宗教家、哲學家、科學家四種內涵。

　　對於一位外科專科醫師來說，每一次手術成功，自然可累積成就感；但是，若手術不可避免的沒有預期結果，亦會造成心理上的衝擊與壓力。所以一位出色的外科醫師必須在心境、體能、學識上有良好的培養，才能負擔此重責大任。

　　過去的時代，醫師的地位崇高，甚至醫師也在政界有突出的表現。近年來，因台灣地區工商業發達、經濟上突飛猛進，消費者意識抬頭，醫師與病患間的互動已有所改變。醫師對民眾的健康及社會的安定，有其不可抹滅的貢獻，雖然求學的過程比別人辛苦，訓練階段所付出的代價亦高，但若能一生對社會、人類有所貢獻，成為一位好醫師是很有成就感的。

　　歲月飛逝，這一生已經五十六個年頭過去。自國防醫學院畢業後，至今逾三十年，過的相當快。可能經常埋首於手術桌上，聚精會神，不知不覺時間過的更快。以目前的生活方式，教學、手術、研究，與世無爭，祇要用心把上述的事情做好，生活將很完美。如果有其他機會，改變生活方式，那就隨緣。既使生活要改變，也是要多做比較，權衡得失。

　　臨終規劃是管理藝術的最高境界。我不願插著多條管子、無意識的，佔用加護病房床位，而影響需要急救的病患。我不願「要走」時，一批醫學後輩在我胸部猛壓，給我一百焦耳、兩百焦耳、甚至三百焦耳往我身上電擊。雖然在我行醫中、歷任急診部主任、急救加護醫學會理事長，積極推展急救訓練，但是仍然一再叮嚀人性的尊嚴。我要很安祥的、平靜的、悄悄的離開。我知道我已扮演好我的角色，也救過無數人，走的了無遺憾。雖然少數病人生命我無能為力救助，但已盡心盡力。我在出世十個月前，除了父母的希望外，什麼都不存在，因此希望在我走後，僅留下滿滿的記憶給我的子女。

出生：民國三十三年十月二十三日於漁農村

專長：胸腔外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