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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退休？」「有什麼感想和心得？」這是近半年來我常聽到的話。驀然想起，民國五十五年七月服完預官十四期義務役後我先在基隆市私立立德中學任教一學期，隨後任職經濟部約六年，嗣又奉聘省立高雄工專。六十八年八月起我被借調教育部服務一年，次年夏次長漢民先生奉聘為國立成功大學第七任校長，我受聘成大教授兼主任秘書，那一年我將屆四十歲。喔！要從成大退休了，一回首發現自己不再年少，多的是歲數、白髮、皺紋和親友們的關愛與呵護。

在經濟部工作期間曾經被稱為年輕的科長，也因為年輕所以有更多機會從錯誤或不完美裡學習成長，重擔壓下來還有很多比我高的長官頂著。到成大任教是我生平第一次真正感覺任重道遠、如履薄冰。由於以往的主任秘書多是由在成大任教多年且德高望重的資深主管聘任，當時許多人都很想知道這個三十九歲的人從那兒冒出來的。持平而論，以前考不取成大的人而能到成大服務，使不同背景的人力資源交流避免近親繁殖，這也是好緣份。回想民國四十九年七月，我曾經夢想能進入成大就讀而未能如願，民國六十九年八月我卻僥倖到成大擔任教授，了卻二十年前的心願，因為有這個機緣，又在這裡過了最豐碩的二十年，感覺好極了。

即將從成大退休，溫暖心和關懷情瞬間自四面八方而來，這般的心和情當然是令我感激不盡。也因為確定要退休了,就會聽到或收到許多好話和珍貴禮物，「鐸澤常春」、「學界風範」、「教澤深長」、「永遠的導師」、「懋績夙著續展新猷」，這些好話我著實不敢當，但是都會變成我的座右銘，隨時警惕。我是一個很容易被感動的人，被感動以後會「含著眼淚、帶著微笑」，此刻除了想表達無限感謝外，回首來時路難免又有很多感慨。朋友問我，為什麼要提早退休？感覺上這似乎有些類似被提前退學。結束在成大的生涯有何心得？這也很像學期結束時要學生繳心得報告。我似乎也應該就教學、研究、服務等三項做些自我反省的功課。

由於名份是教授兼主任秘書，校長原先希望我帶教授缺歸屬企管系，可是當時系主任不同意，而工管所三學分的「人事管理研討」尚無人開授，我乃轉而投靠，其餘鐘點乃在工學院各系開授管理選修課程。那時候老師們授課並超鐘點之意願甚高，習慣上新聘老師是剛報到的新兵，只能撿剩下的課教，沒課就到外系找出路，有點像充軍塞外。因為是選修，我開課計劃書事先訂定要求標準，不必勉強學生必須修，也沒必要用營養學分作誘因希望學生來選，反正「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意外的結果是每班人數多超過六十名，只好改在階梯教室上課，這証明管理課程在工學院有大市場。當時仍是系所分設，我因為在工管系未授課，對該系學生了無貢獻，因而早期畢業生多不知道有我這位老師。被工管系接納是近幾年的事，因為有幾位教授退休而空出部份我可以勝任的課程。

大學教師的角色很明確地依優先順序宜定位為教學、研究、服務三項，教學是教導學生，也就是韓愈先生所謂的「為之師」。師者在傳道、授業、解惑；我認為，傳道在傳播為人處事的道理，授業在教授專業的知識和技術，解惑則在解答傳的道、授的業中所存在的疑惑，是陶冶整合的能力、將知識轉化成智慧。「為之師」的「師道」是極高的要求標準，要像樣，要有教授性格，老師的樣不僅是只在課堂上教授專業的知識和技術而已。

由於這樣的體會，所以我課前會有幾分鐘的暖課小品，在這些小品內我想傳承的多偏重在傳道與解惑兩個層面，希望藉此談些考試不會考、但也許對同學有點啟發性的話。既是小品，不會太多，小菜一定不會取代正餐，清香淡茶也可增進食慾。借用人力資源管理之激勵理論來說，它不是維生素，但願它是激勵素。但我仍然覺得不足多多，所以也希望同學多利用課餘，到老師們的研究室坐坐聊聊，喝杯水，聊課業外許多人生的話題，在互動中彼此多一層學習。

辭卸醫院行政副院長次年我奉命在醫學院義務開授「醫院管理」，李主任引玉陪著學生認真聽完全部課程，令我無限感動，那一年也是我在醫學院上課以來唯一沒有學生睡覺的一次。多半的場景是：許多學生邊點頭、邊流口水，果真是老師在台前講得頭頭是道、學生在台下聽得津津有味。說真的，我在醫學系上課最費心力卻也有極大的挫折感，三年後我就停開「醫院管理」改由醫學院另行安排了。因為醫學生不覺得管理或通識課程有何重要，學生在上課中溜出去已司空見慣，還好護理系是個例外。近年在管理學院開授一些在職高階專班或EMBA等，也許是收費不低、管理實務互動頻繁，倒不必擔心有人缺席，授課也覺得很有成就感。

參與護理學導論課程中「認識生命」的子題，奉命勉強主講二小時的「尊重生命珍惜今生」會得到那麼多的迴響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從此與護理系師生結了情緣，也著實感受至到大家對我溫馨而豐碩的厚愛。也許因為是女性先天的細緻柔美，護理系同學的課後心得報告每次也都令我感動至極，系內老師給我的卡片也讓我銘感至深。我曾說，從答應去護理系演講尊重生命珍惜今生開始約二個月期間，真的很認真在構思、執筆、製作幻燈片，其中曾數昜其稿，幻燈片的插圖也修了又改，盡力而為的主要動力係來自護理系對我的期盼與鼓勵，而在不斷潤稿與整理幻燈片時也曾被自已感動，這也是我首次領悟到演講是一種享受。

感動是美德也是至真至善，不論被自己或別人感動，那種感觸真的很美。每再一次閱讀或欣賞眾多學生寫給我的文字、卡片、圖畫，仍然很感動、很安慰。例如有位學生這樣寫著：「雖然我對於生命的體會沒有他老人家那麼深刻，但是，我非常能夠感受到文筆之中那一絲絲對於生命的感覺」。另一位說「看到生命的體會這篇文章，不瞞您說，我幾度淚光在閃爍，頓然發現對您的敬畏多了一份濃濃的感情，剎那間，您給我的感覺是一位真正的長輩，不再那麼高高在上與遙遠了。」有一班護理系學生用一大張自已設計的感謝卡，集體創作寫下對「尊重生命珍惜今生」的課後感想：「很感謝您那堂引領學生思考生命尊嚴與價值的精彩課程，大多數的學生均為您深深感動、共鳴；以文學的、感性的觀點來探討生命與護理人員的角色扮演，讓我們了解護理是團隊工作；我曾懷疑自已真的適宜當護理人員嗎？上完這堂課時把我之前的疑慮解除了，也讓我對護理有了一個更不一樣的看法；我會保存著最最喜歡的這份講義，因為我從其中學到太多了，希望以後再拿出來看時也有不同的感受。」

今年畢業的工管系學生也許因為知道我即將退休，因此對我的鼓勵比以前的班級多。「暖課小品常讓我有很多思考的空間，每次上課前都會想這次老師會談些什麼而充滿期待。」「老師的諄諄教誨，隻字片語，都有如楊柳甘露般沁涼，一點一滴滋潤心田，讓我荒蕪已久的心又開始萌芽，又開始領悟到何謂真正的學習。」「有一陣子我為感情的事傷神不己，聽了老師說能捨才能得，讓我恍然大悟，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選擇，使得我現在心境上比過去愉快多了，凡事也較能以平常心去對待。」「暖課小品帶給我喜悅與震撼。喜悅的是：在課堂上一位老者願意以自己的經驗，去啟發、去造就、去感動下一代（一直記得老師要我們容易被感動，因為這樣的人生才美麗）；震撼的是：這個時代竟然還有那麼熱心的老師，願意以傳道、授業、解惑的精神執教鞭。就我感受到的，一直以來很少老師在我人格形成的重要階段給予我心理上的力量。我們一直被訓練去掌握一些謀生的技術而忽略了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產生的－愛的關係。我想我在這堂課所學到的知識也許無法讓我找到一份好工作，但是卻為我帶來更好的生活。」其他更多的學生們諸如此類不在得到更高成績、只在用文字作真情的表達，對一位老師而言確實是莫大的鼓勵與安慰。

某天下課後我發現信箱有一位未具名的學生親手製作的卡片，內容是：在一把真實泥土上播下的種子已有一小棵嫩芽努力往上長，充滿生趣與希望。我倍受感動，下一節課我將這樣真誠的感動也傳遞給學生，教室裡瞬間擴散了這一層感動。學期結束時嘉淑和珮婷兩位同學來與我討論工作地點和國內外進修的決擇疑惑，事後我知道先前這位未具名的學生就是嘉淑，因為畢業典禮後她又製作2000平安符祝福我，附一張具名的卡片寫著：「花樣的年華，因為有你得以豐富，感謝你。」六月底接到嘉淑電話，告訴我她選擇在近家地點工作，珮婷也決定留在國內念研究所。我很享受師生的互動學習，雖然我不是特殊優良教師。

在過往這些時日裡我的學術研究成果顯然不及格，名利雙收的傑出成就或優良學術研究獎項從未有過，只能說「己經盡力而為了」的話來安慰自已。在兼任行政主管期間，除研閱與授課相關之學術文獻外，從未申請研究補助專題。有限的學術研究論文多半係在未有兼職期間完成的，且多與醫院管理實務相關。例如國立成功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之人事政策、淺談醫院之組織文化、國立大學附設醫院主管職務加給及專業加給標準之我見、淺談國立大學醫學院院長與附設醫院院長之關係、國立大學醫學中心人事制度之研究、國立大學教師主管職務加給標準芻議、醫院從業人員積效考評實務之研討、工作生活品質與臨床護理人員離職意願之研討–以台南地區為例、淺談國立大學附設醫院預算制度、改善國立大學醫學院預算制度芻議、改善國立大學醫院專勤獎金制度芻議等。尤其奉教育部之命完成之「國立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預算制度之研究」專案最具實務性，也因此才有來自政府每年大約依人事費百分之四十五的龐大專款補助成大，沒有這筆補助專款對國立大學醫院的經營想必也會有些不利的影響，而台大、婦幼兩醫院額外的年度專款補助都是沾了成大醫院的光。

既然在大學任教，當然也指導或口試過不少研究生論文，那些成果都應該由研究生獨自享有，最多只是研究生在論文末頁提些感謝的話就夠了。我未曾掠學生研究之美，從來不在其發表的論文上掛名，倒是很樂意讓學生分享我有限的資源和實務成果。

應聘為成大教授二十年，但是兼主任秘書、夜間部主任及醫院行政副院長總計十年，後十年專任教職、每年也收到一紙象徵性的校務顧問聘書。在成功大學這個階段我大多時間都在待人與處事，與學生及同僚之間的互動學習較為頻繁。主任秘書是幕僚長，有人說是「主任必輸」。我曾開玩笑說，主任有兩種，會喝酒的是酒任、做太久的是久任，「主任秘書」如果是指我的酒量則既乏效率也無效果，當然是「酒任必輸」；倘若久任則如中國象棋裡將帥旁邊的士和仕，久任其位而走不出那個小框框，也就「久任必輸」。酒任和久任也許都必輸，然而酒任是不勝任而愉快，久任卻是勝任而未必愉快。

顏鴻森教授對主任秘書則以「今之宰相，運籌帷幄」相期許。宰相肚裡能撐船，必然肚量大，包括容人的雅量、知識的力量、智慧的能量、決策的膽量，也許有人認為要加上不醉的酒量。主任秘書如果是幕僚長，他提供的應該不只是是非題，也是選擇題、填充題、申論題；不僅僅是開心果，也是化痰丹或苦藥；是一片海綿，要設法吸掉多餘的水，也要在沒有任何傷害的前提下拭去不必要的灰塵，但是不要撈過界、越級指揮或熱心過度。從這個角度自我檢討，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有頗多可以進步的空間。

我把成大醫院行政副院長定位為服務、協調、助手的角色，這職位有點像大家庭內的管家婆，醫院院長是丈夫、醫務及教學副院長是大伯、醫學院院長及校長是公婆、醫院內的同仁便是隨時向你要這要那卻又抱怨連連的子姪兒女，不管是誰惹的麻煩你都有份，吃力不討好是必然的。成大各學院的師生及教職員同僚是兄弟姊妹，校外的顧客都是好鄰居。醫院的現金以前一直是不生利息的，我們窮得必須在醫院營運之初就向財政部據理力爭，才有後來意想不到的不少利息﹔用完成之「國立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預算制度之研究」專案爭取到每年約人事費百分之四十五的龐大專款補助則是我卸任半年後的成效。事後回想自已的功過，雖然順了翁心也沒有違婆意，但是偌大的醫療團隊仍不能水乳交融總是很大的遺憾。我本來也想向教育部廳局爭取經費及編制，以便在醫學院最早辦公的那棟四層樓內設立小型人體博物館，並免費提供全國自幼稚園生到大學生參觀，可惜此一構想並未實現而留下另一個遺憾。然而最最遺憾的是：為什麼有許多人遠離了這個團隊。是良性新謝代謝、優秀人才下鄉？還是太失望、不快樂？我不知道。

民國六十八年在教育部籌設科技顧問室那一年，我曾協助擬訂甚多規章，俾推動科技發展方案在大學內落實，包括資訊、核能專才比照教授相當等級支薪，夜間部設置辦法，建教合作經費提成標準等等。我兼成大夜間部主任其實只有一年，有感於專任人員都是臨時約聘雇，亟思突破。原先想透過夜間部設置辦法使進修推廣教育納入正軌，並解決部內人員正式編制陳年老問題，可惜無法在那一年內解決，至今已逾十多年仍無出路。還好那一年我敦聘羅慶昌教授兼任註冊組長，排除萬難實現了教務行政電腦化，總算有些微貢獻。

因為我一共收到十張校務顧問聘書，所以有人曾問我那是什麼角色。我說那只是對一級主管卸任後所發的一紙象徵，「顧問」可能是自「顧」不暇一「問」三不知，「顧」此失彼「問」東答西，只憑口舌照「顧」別人和自己卻無能解決「問」題。馬校長接事第一年時常找我問東問西，有幾次光臨我宿舍聊到午夜一點；某一年為了醫學院院長的去留問題，我也曾於三個星期內自費從台南到美國猛打長途電話，在馬校長、黃院長、李明亮教授（當時仍在美任教）三角之間扮演傳球、帶球、運球的角色，不過並沒有上籃得分。曾有人說了個笑話：入夜後年輕的貓在屋外尖叫，問牠做什麼？答說「捉老鼠和做想做的事」；過一會兒年邁的貓也在屋外尖叫，問牠做什麼？答說「做顧問」。這笑話會令資深的顧問既挫折又尷尬。

我曾說，時間、生命都是有限而珍貴的資源，它很像棉被，多拉一些蓋上脖子腳部就落空了，人生就是這樣有捨有得。回首來時路，如果以大學教授的角色定位為「百分之四十教學、百分之三十研究、百分之三十服務」來自我省思，「教學勉強及格，研究明顯不足，服務超過多多」。如果大學教授用大半時間在爭取國科會的研究計劃、不斷地申請出國開會進修、累積期刊論文數量以得到傑出研究獎金，卻忽略了傳道、授業、解惑的教學功能，甚至不在大學部授課，一如教授兼臨床醫師將重點放在研究室寫論文而不是在診療室寫病歷，我認為這是頗值得斟酌的課題。我也認為大學教授如果兼行政職務，它的角色很明確宜定位為「百分之四十服務、百分之三十教學、百分之三十研究」，如果用大半時間在研究，便是在行政及教學上失職，也是人事法規上的「有虧職守」。當然，教學、研究、服務三者本來就要兼顧而不偏頗。

也許很多人都走過敦煌鳴沙山，你可以循著古往今來千萬人都走過的台階登到沙山頂峰，然而我比較喜歡依自己的選擇在沙丘上面踩過，雖然艱辛卻可以留下自己的足跡。回首來時路，在成大這段生涯，我的確錯過了許多美麗風景，還好也留下不少足跡可堪回味。選擇把人生最關鍵的二十年落腳在成功大學，在這裡體會生命、全力工作、全心貢獻、結交好友、認識學生，捨掉了許多別人都在追求的名和利，從而也得到人生中更多的美好，整體而論，我對自己的選擇和捨得很滿意。

不兼行政職務之後，除了善盡教授的職責外，在享受閒的滋味之餘，多承成大醫學中心的好朋友們不棄邀稿，陸續在醫訊上收容了多篇路人甲的小品短文，也有諸多勉勵的話，居然也造就了「咀嚼社會的滋味」一本紀念小書問世，在頗受肯定與熱烈迴嚮之餘，又領受另一個珍貴的隨喜。最近頻頻接到問候關懷的電話，也收到「我們也很珍惜與您的交會，希望李教授雖去立德，仍常回成醫，讓我們經常可以咀嚼與分享生命的智慧與喜悅。」「您可以在成大退休,卻永不會在醫學院退休；任何信手拈來的心得，成大醫訊永遠是您的園地。」…等等卡片、信件，好窩心、好溫暖，令我又感動了好幾天，也陪伴著好心情，好感謝大家。

很感謝我所有的好朋友、好同事、好學生，這都是我生命中的導師。很感謝我的家人，一起與我享受，分享我的喜悅、分受我的挫折，尤其是用一輩子無盡無悔的愛呵護著我的兩位可愛而偉大的女朋友—我的慈母陳梅女士、我的妻子黃素蘭老師。我很欣慰兒女遇欣、穠宇都很上進且孝順，很高興薏雯小姐許我兒子一生。結交一個最年輕的好朋友也是我的福份，我的孫子Andre從出生那一天起就帶來無限喜悅，讓我學習赤子心、享受親子情，好好。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到頭來又是滿篇「閒人閒語」。在此「剩閒」時刻，又承蒙立德管理學院撿剩閒，這點點滴滴都來得很自然，隨緣隨喜竟如此迅速又真切地降臨在我身上，這又是莫大的福份。秋收的喜悅彌足珍惜，即使自已未必有播種。在成大的生涯即將告一段落，但願將來的生涯能昇華而健康，希望成大、尤其是醫學中心會更好，祝福所有的好朋友們萬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