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魚池--從九二一醫療團到物件展

感染控制小組  陳姿伶

陽光  天  風  星星

火鶴  國蘭  檳榔樹  野百合

微笑的村民

設計師  建商  鄉公所官員  老師  學生

重劃  持分  新鄉村建設文化

不同領域的工作者  或所謂工作者

到災區「關懷」的遊覽車--我在南投縣•魚池鄉•長寮尾

 

    從魚池回來之後,我大概有一個月被腹瀉和漢泡(病部)疹困擾著,多虧腸胃科醫師的幫忙,同梯、前後梯團員們的關心,得以漸漸從一邊打點滴,一邊趕工作的情況中恢復過來;開院十多年,卻因為這樣的機緣讓彼此更熟識了!在談話中,我聽到「除了醫療,還能做什麼?」,我想,對大多數的台灣人民來說,這個聲音一直存在。

    從新聞裡得知在地震後許多學者、文史工作者已經進入災區,「文化重建」的概念得到廣泛支持;一些還沒有機緣上山朋友們「羨慕」我能參加醫療團,自己也沒忘記他們的熱情重託--尋找日後持續做社區、文物保存的據點。災區遼闊,該從哪裡開始呢?我想起以前做公共衛生問卷、廟會訪查、口述歷史的過程,把握時間,在醫療團時跟幾位村長、校長建立了初步關係,提及簡單的田野調查觀念,下山後再以電話連繫,其他團體也有一些線索。評估這些村、學校可以接受的程度、考量時間及人力,最後除了繼續提供參考資料給新山國小吳校長和魚池國小李校長以外,朋友們決定進入魚池鄉共和村長興社區,普遍稱為「長寮尾」的村庄,協助整理災區物件、生活記憶的部份,也就是關注在集體記憶透過物質文化展現實際的主題上,而我在這樣的機緣下,多次在清晨或深夜穿梭於南投和台南之間。

    在地震剛發生時,政策要求在短時間內將廢磚瓦、土牆剷平,談不上物件保存的問題,過多的「廢物」:原建築的、居家生活的,隨意傾倒。地震後長寮尾的庄民對於物件的保存在台南藝術學院博物館研究所同學的建議下,有極正向的回應,目前在台灣,除了東勢,就只有這裡了。他們用黃色的紙張標示地震「重要見證物」,大物件如頂下桌,將其搬到安全的空地--重建主任委員家的曬茶廣場,用大帆布蓋著;小物件如學生寫到九月二十日的日記本,先集中起來,再搬到後來組好的組合屋裡。

    天曉得連組合屋也是「組合」的!捐屋「殼」、地板磁磚、黏磁磚的費用…,可能來自於不同單位,還沒湊上的部份,需要再向外募集,可惜將近一年,他們還沒找到捐紗門、紗窗的贊助者。冬日陽光好,「鄰居」阿嬤幫我把工作站內棉被一床一床架在飄著花香的空地上曬暖,組合屋隔音效果極差,我問她咳嗽咳整晚的情形多久了,她笑著說:「免煩惱,我有去基督教病院看醫生啦!」。

    長寮尾是陳其南教授帶著各團隊投入災區的工作點之一,這位頭髮斑白,對人和氣、尊重,活力十足,人稱台灣「社區總體營造之父」的長者和其他擁有建築、設計專才的建商、老師帶著「樣品屋」搭飛機、轉車來,他們反覆研究如何在現存法令限制下突破的用心讓我吃驚,特別是在寒流侵襲的天氣裡,對細部的規劃和跟公部門「談判」的策略,可以琢磨好久好久,忘了吃飯。春節假期,魚池街上「收驚免錢」的牌子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蒸粿、掛著春聯的攤子。張譽騰所長親自開車上來,載著食物、水果,這位將「社區博物館」概念帶回台灣、在災變時擔任國際救難隊翻譯的老師關心學生寒假到村庄的情形溢於言表;他也關心庄民災後生活,對於物件保存、物件是否增加庄民生活厚度、及社區博物館在台灣的實踐,和庄民交換想法;當然,是一次充滿熱情的相遇。

    四十五秒鐘的政府災區重建短片,使這裡成為全國注目的焦點,除了行政體係,還有新竹市政府、其他團體認養了長寮尾,雖然有資源,但還是不夠;尤其對零資金的地方重建委員會來說,公款遲遲未能發放,只好先向民間借貸。有趣的是,庄民還得樂捐經費招待外來的賓客,包括瓦斯、伙食費等等,偶爾看到突兀的大型遊覽車載來帶著相機的人,我也變得不知如何是好;後來還被衛生所的護士當成「災區健康評估」的個案之一,不過這次糗的是那位抱著公文袋的小姐。

社區有它自己的歷史,是大政治史底下人民真正的歷史,它甚至於有它自己長久以來被忽視的名字,「咱庄頭」早在稱呼「社區」之前!「外來客」看到的,真能補強庄民未能掌握的?庄民關心的,「外來客」可以幫忙和體會?各階層衝擊、交會諸多想法;官僚體制、學者專家、企業團體、生活在好山好水裡的庄民,不都是「幾曾識干戈」的人們嗎?所有的生疏,倒似必然。隨著威權時代漸趨瓦解,人民開始發出聲音,會是怎樣的樂章?

    千禧年春看到用藍色帆布當門的鐵皮屋「如雨後筍」從綠地中長出來,車行過不同名稱卻同等混濁的溪流,想著即將到來的雨季和颱風季,很沒力;掃墓節時不少家族以整理家族墳墓聚會,對土地持分、重劃、重建也有一些討論。重劃後「主幹道」八米、支道六米的規定教人不解,小村庄何需像城鎮「路邊停車空間」?這樣一來,「埕」就縮小了!廟是原來活動的中心,但可能非要再加上一個固定坪數的「活動中心」不可;重建草案粗糙地令人失望,共識沒有建立,要勉強執行相當困難;另一方面,精神科人員長期深入災區,許多成長在中部的護理人員捨下北部大醫院較優渥的待遇返鄉幫忙,心靈重建確有成果。轉眼夏天,而九二一,就要周年了。

    長寮尾的物件因為搶救得宜,雖然相對於其他地方要好很多,但在重建問題重重的情況下,物件的放置地點一直被討論,卻始終不是災區所認為最急迫的。頂下桌仍然擺在空地上,風吹日曬,失去了原有光澤,留下處於戶外的痕跡,大型物件遂有另一層意義;小型物件在大家的努力之下編號、登錄完畢,再各別裝進夾鍊袋保護起來,數量不少。趁著暑假,在新學年課程開始之前,朋友們決定辦一場物件展,邀請庄民共同回顧,在活動結束後將分類、裝箱。

對於「物件」,庄民跟我的態度有什麼差別?該如何詮釋?誰去做詮釋?從哪個角度詮釋?長輩看到物件,提到相關的人、事、地,對於歷史流變,有些許感傷,不知是否太忙或回憶太過於沉重,參與並不如預期;但年輕一輩所引發的文化意涵聽起來則大大不同,多是前人的自尊和濃郁的懷舊,我們看到一本日治時期公學校的地理課本,繪圖仔細,印刷精美,不禁讚嘆;而對保存祖先畫像,多持正面的態度。吊詭地,全景和文建會所託的紀錄片工作者,扛著大大的機器:「先拍手,再調那台裁縫機,然後接上講話的阿婆…」,他們以其訓練背景、觀點、同行間較勁的張力,成就災後影像天堂,攝取、編排、組織正在建構並試圖說服他人相信的「真實故事」。

透過以八音為背景的廣播,庄民再度聚集在廟的地下室,看著一張張近一年來的幻燈片,有傷痛的場景,也有讓人會心一笑的畫面,台上台下互動頻繁,拋出對現今重劃、經濟產業、以及日後可能面臨問題的思考,夜深燈熄,物件處理告一段落。庄民對暫告別離的無奈也瞭然於心,跟我們說「以後有空再來玩啦!」的神情,凝結在遠山下漸起的薄霧裡。

    背包上肩的時候,下過雨的天空湛藍透了!我信步慢跺,七彩露珠在菜瓜花葉子上,呼應初昇的陽光,新的一天就要從村民手中的耙和空地上的茶葉開始,而我又將微笑地離開。回想這一年來,上天憐憫,庄民包容,得以接觸醫療以外其他領域工作者,他們依然韌性十足,所做的事也還進行著,這些都不見得是媒體的寵兒甚或鎂光燈的焦點,但溫度還在;曾經相遇的每一個人,因為彼此特質不同,所以有學習,正因為總有相同部份,所以有溝通的基石,這是最值得珍惜和感謝的。「除了醫療,還能做什麼?」仍然縈繞在我的腦海裡,這問句,也會將是日後繼續工作的動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