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ke Medical Center見習心得

李彥勳

 

 非常榮幸的,我能夠有機會到Duke University Medical Center體驗他們四年級學生的醫學教育,這必須感謝黃達夫院長提供我這個機會。

  先說說整體的感覺吧!剛到Duke的時候還不覺得如此,但是回到台灣後,才覺得我們台灣各行各業的專業性都不如美國,在醫學方面也是如此。大家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上並不是那麼『專業』,並不能提供最完善的服務。有一次聽黃崑巖院長演講,黃院長就有提到professionality的問題,說台灣人缺乏professionality,這次是真正有這種感覺。

  在美國醫學教育是四年制,和台灣七年制,或德國的六年制不同,前兩年基礎醫學,後兩年臨床醫學。Duke又和別的醫學院不同,第一年就把基礎醫學教完,第三年多了一項研究計畫。因此,Duke的學生loading又比別人重。我一直在想,台灣的醫學教育是在graduate school完成,而美國則是post-graduate medical school,這是否造成不同的結果?台灣的學生主要是經由聯考進入醫學院,現在聯考的榜首仍是醫學院,會進醫學院我想和其身旁的人,尤其父母親,有絕大的關係,又有幾個人是真正自己有興趣才來讀的?我覺得這一點很重要,如果沒有興趣的話,要如何have fun?如果不能have fun,那又如何能將一生選擇的職業做好?在美國,醫學生都有過四年的大學教育,已經有一定的素養,對自己有一番瞭解,之後再決定自己是否要進入醫學系。在台灣的教育環境下,每位學生接受相同的國小、國中、高中教育,如果沒有良好的指導,如何能夠知道自己的興趣在哪裡?老實說,我不知道美國醫學院的學生是否都對醫學有興趣,但是我想相較於台灣的學生,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學醫學。

  另一點讓我動容的是,在美國『醫學生』並不一定是只有那些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在run cardiology consult這個course的時候,就有一位senior resident 和我們一起學習。他已經四十五歲了,想必念醫學院時也是快四十了。而我在surgical oncology時,更有另一位也是四十來歲的『阿伯』正在當MS2。我覺得這是相當令人值得敬佩的事,在這種年紀還能有這種衝勁與活力來唸醫學院,是許多台灣人做不到的。或許是觀念不同吧,在台灣,四十歲正應該是事業開始要有成就的時候,這時候才來唸書似乎晚了點。他們就不認為如此,他們的想法是:只要我想念,有什麼不可以?我想這是為什麼他們學習風氣這麼盛的原因。學習是一生的事,不只是學生的責任,台灣人好像並不是普遍有這種觀念。所謂『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那『成名天下知』以後呢?過幸福快樂的日子?中國人好像並不強調這一點。台灣人普遍認為當醫師後開業後就可以賺大錢,我父母也有這種概念,就連我高中導師也曾對我們說過:在高中時辛苦點,考到想要的大學後隨便怎麼玩都可以。這種觀念真是錯的離譜,持續的學習,持續的成長,我想才是最值得敬佩的。

  另一方面,我總得Duke在課程的安排和設計上比我們學校好。這一點我在Cardiology時的感受最深。在Cardiology時,每個星期一、三、五早上都會去讀EKG,之後有Attending和我們討論。一個禮拜僅僅六個小時,四個禮拜下來,我覺得我的EKG功力大增,面對EKG時找到了一個系統性的讀法。在國內雖然心臟電生理學的還不錯,但是在clerk時我們並沒有常常看EKG,我想只要像在Duke時一樣,安排我們在run cardiology時和一位attending一起看EKG,我們學的一定更多,Cardiology在Duke Cardiology尚為選修,在成大卻為必run的course,若趁此時機好好訓練我們的話,我想我們程度會提升不少。只是小小的一點改變,用心一點,效果會好很多。聽說在Duke的Radiology也能學到不少有系統的知識,在成大,因為radiology的人手不足,沒有辦法安排充分的時間教我們如何讀片子,是很可惜的地方。另外一個,據另一位一起去的台大同學說,在General medicine時,每天早上九點開始Attending就來和這個team一起run病房,總共三個小時,也就是說,這個Attending一天花三個小時在臨床教學,想想我們的Attending,一天花多少時間在run病房,這一點就差很多了。總地來看,或許我們的老師們應該多花一點時間及心思在教學上,或許人力方面不能和Duke比,但是各位老師應該要有這樣的認知,就是在教學醫院『教學』是一項核心任務,每個老師都有責任將此工作做到最好,而不只是放slides念slides而已。

  在Duke,常常聽到Attending或Fellow們說:據某年某期的某journal,用這種治療法,效果是如何如何,例如在run Cardiology時,Fellow就跟我說,據1999年的某journal,Dobutamine在heart failure的病人身上並無法提高survival。這種evidence based medicine是我感受到的另一種精神。在surgical oncology時,聽MSII們報告時,個個引經據典,對於各種治療法的治癒率,各種副作用的發生率,都是非常的清楚。在台灣,常常聽到的是『以我的經驗來說….』這類的說法,讓人覺得知識似乎不太足夠。在成大,漸漸大家也注意到evidence based medicine的重要,也在努力地朝這方面前進。

  有一點我們國內的學生甚至住院醫師應該感到慚愧的,就是參加演講的主動性真是太低了。在Duke,只要是有別的醫院來的學者演講,或是院內的教授有演講,通常是座無虛席,並且會有踴躍的問題出現,不像在台灣,學生通常是被規定去參加,很少有學生主動地,並且感到有興趣地去聽演講。心態是最大的問題,如果我們覺得這是一種loading,那麼再怎麼樣也沒有辦法樂意地去參加。如果學生把他當作是一種gain,去參加時的心情應該就會輕鬆許多。當然,Duke那裡能夠提供的演講水準都相當的高,國內相對的來講許多演講就不是那麼精采,但是這種態度是代表一種求知的主動性,老實說,國內學生的motivation和國外的學生比實在差很多。但是我覺得這種motivation是可以培養的,如果再聽演講時,或是聽演講完後,有人能夠指導,一起討論演講的內容,讓我們明白其內容及演講的意義,我想以後不論是學生或住院醫師,參與演講的意願都會提昇。

  在硬體質源方面,Duke可是好的沒話說。在Cardiology有個Harvey告訴我們cardiology的physical examination其physiology的意義為何,並且說明了問題的治療方法。每個人都能在病房的電腦上網,可以連到圖書館,Medline,MDconsult,Clinical pharmacology等網站,對於在病房遇到問題的我們,能夠馬上查到資料是非常重要的,不僅能得到最新的資訊,馬上有問題馬上查,我們能得到的印象也最深。這一方面應是我們學校先天不足的地方吧!期待學校的努力了。

  再來談談醫療制度的不同吧!在Duke的時候,最讓我驚訝的是,民眾的醫療育水準非常的高。最明顯的,就是大部分的民眾知道他們吃的藥的藥名,並且知道他們的功用,這在台灣根本不可能。美國人在教育下一代上所花的心思實在是令人動容。有一次weekend去了一趙Baltimore,看看新開的水族館,當然水族館少不了的是海豚表演。在海豚表演前,水池旁大螢幕放映了許多有關於Baltimore所在的港灣的地理知識,並且告訴我們許多海豚方面的知識,海豚表演不只是娛樂,還是一種教育。我想美國人醫療教育水準如此的高,不只是國家注重公共衛生,醫師在看病人時所提供的教育也是相當地essential。台灣『三分鐘門診』一直是為人詬病的一個情形。在短短的三分鐘內,醫師不僅無法完全地evaluate一個病人的病情,也無法給病人良好的教育。在Duke時,我跟了我的Attending Dr. Tylor的門診數次,主要是oncology方面的門診。一個門診約有二十個診間,病人通常有預約,而門診排定時間約30分鐘左右一位病人。和台灣最大的不同,這個門診不只由一個surgical oncologist負責,而是medical oncologist,radiological oncologist都在此看他們的病人,必要時,病人將會由三位oncologist診察過,而三位oncologist會討論決定最佳的治療法。這種情形可能是oncology特有的吧!和信醫院也是這種看診法。雖然成大醫院也有這種聯合看診,但好像不常有這種門診。每個病人都在自己的診間等醫師來,除了護士和醫師外,沒有人會在醫師看診時走進診間,病人擁有充分的隱私權,不像台灣,看診時常常有別的病人,醫師的朋友,廠商,電話來打擾。醫師在診間外先瞭解病人的檢查結果,病人的簡略病史,心理先有一個充分的準備後,再去看病人。而在診間外,可能同時有兩位surgical oncologist,及medical 和radial oncologist在,可以先討論後,再進入房間看病人。從中午十二點到晚上七點,大概看了29個病人。這是Dr. Tylor人數最多的一次門診,大家都已忙得不可開交了。和台灣的三分鐘門診比起來,病人不僅有尊嚴、隱私,也能得到較好的治療。

  回國後,我曾和許多醫師討論過,為什麼他們在門診沒有辦去好好的對病人說明疾病的來龍去脈、治療的原則、以及說明藥物的作用在何處。他們的回答大部分都是:在門診,健保所支付的診療費一個人只有320元,而醫院又會有業績上的要求,必須要維持一定量的門診病人,想要好好的對病人解釋,總是心有餘卻力不足。在公立醫院中,對於病人的處理大多是按部就班,可能無法和私人醫院如此的彈性化相比,而且許多私人醫院在成本的考量下,有時就會有不按照criteria處理,或是不處理的情形,講難聽一點,就是挑好吃的大口吃,不好吃的就丟給別人吃的這種情形,如此造成的效率和態度,往往會給病人一種幻象。在健保的這種制度下,台灣的醫療可能會造成劣幣驅良幣的情形。健保的實施,給人民了一個錯誤的印象,就是以為醫療是很便宜的商品,但事上卻是相反,台灣的民眾又有一種錯誤的態度,就是:我付了保費,不多拿一點藥,多看幾次病,就是在賠錢。可見大家並不明白保險的意義,貪小便宜的態度造成了過度的浪費。在美國醫療保險保險費相當的高,大多數的人仍必須負擔高額的保險費以維持較佳的醫療水平,相較於美國,在台灣以健保這樣的給付希望能夠得到較好的醫療水平,似乎不甚合理。在美國,醫療是由高消費、高品質,以及民眾的高醫療素質在互相抗衡,而台灣則是低消費、低品質、低醫療素質在抗衡。我想要達到美國的水準,必須有一個條件先被提升,我想最容易提升的,應該就是民眾的醫療素質了。但是美國也有經濟情形不好的病人,付不起高保費。在Duke University hospital旁就有一間榮民醫院,保險主要由國家給付,聽說病人族群和Duke university hospital完全不同,但是服務醫療團隊即Duke university hospital的醫師,其他不同的可能是硬體上的差異吧。我想這是美國保險的一個問題,依據保費的不同,可能會出現貴族醫療和貧民醫療,台灣若走向美國的保險制度,可能就會有以上的問題出現。

  在Duke的門診看到的許多病人都是由別的醫院轉診而來的,轉診時當然有轉診單,這在台灣也是一樣。在那裡看到的轉診單,就好像在台灣看到的出院病歷一樣,有完整的病史,身體檢查結果,其他實驗檢查的結果,以及治療經過等,相當完整。大部分病人轉過來時也帶來影像檢查的結果。所以接受轉診的醫師通常對於病人的情形都能夠相當的明瞭,另外也省去一次重新作檢查的消費,對於處處經濟拮据的健保來說,也算節省了一筆開銷。在台灣,往往轉診單上只有寫病人的主訴,用心一點的寫了一些有關病人的data,但常常連present illness,past history都沒有。轉來的意思好像是:『病人就交給你了,已經沒我的事啦!』的這種感覺,相當的不負責任。而且用手寫的字有時還十分潦草,看不懂。(字太潦草倒是在美國看chart時令我最受不了的)還有一點,就是美國是個土地廣大的國家,常常被別人轉過來的病人是住在幾百公里以外的城市裡,開車來回都要好幾個小時,所以地區醫院所需具備的診療能力就必須相當的高,當然轉診時所能夠提供的資訊也比較多。在台灣,相對的病人離醫學中心或是大型醫院較近,開業醫師比較容易將病人轉到醫學中心,因此會變作小病自己看,較嚴重,或看不懂的病就轉到大醫院去,最後許多新一輩的醫師就變成立志要開業看小病。這一點非常糟糕,而且以台灣的現狀,許多開業醫師並沒有再繼續深造,因此有人戲稱有些開業醫師『開業後就沒有再讀書了』,這一點我想相當地影響台灣整體的醫療品質。在健保的制度下,醫學中心還必須要維持門診的量以維持業績,實在像『大人向小孩子搶糖吃』,有失院格。在台灣的醫療體系下,轉診的制度並不好,各級醫院收費不公平,醫師無法詳細對病人解釋病情,再加上病人醫療知識不足,所以造成病人常常有doctor shopping的情形。我想這一切的解決之道在於『教育民眾』,提升民眾的醫療知識水平,以民眾來監督台灣的醫療走向,是最根本的。而如何提供醫師一個教育民眾的誘因,是個值得討論的課題。

  其實這次去Duke,我覺得讓我收穫最大的是黃院長的一番話:『Enjoy your life, and learn to be humorous.』。當醫師不是要當苦行僧,能夠樂於工作,享受工作,讓自己有個好的生活品質,進而讓病人有好的醫療品質是很重要的,醫療不是慈善事業,當然要先獨善其身,才能兼善天下。很高興回國後在麻醉科當intern時,也聽到麻醉科主任強調這個觀念,我想這種觀念以後將會影響大多數的醫師。台灣的醫療環境如此糟糕,我想許多醫療界前輩必須負起相當的責任,當然政府的政策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也有許多醫學界的前輩發現了台灣的問題,希望能夠從現在開始導正台灣的醫療發展,很幸運地我能夠在這個時候,能夠接收到正確觀念,盼未來我也能對台灣醫療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