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視極限  敬謹看待生命

李伯璋

 

    在醫學生涯的成長過程中,病人永遠是我們醫師學習的最好教材;我也相信唯有視病如親,才能使醫療品質提升到最高境界。

    民國62年,我大二的時候,內人在台大唸大一。她來北醫參加園遊會時,我覺得她很有氣質、漂亮,所以就開始追求她。她是很溫柔,不會那麼好動,但也看不出有什麼疾病。民國64年,在台北南昌檢驗所抽血檢查,血紅素只有8.2 g/dl,當時我對疾病的概念也不多,以為女孩子通常會有貧血,也沒有特別再去追蹤 (註:那張檢驗報告單至今我還保存著)。

    民國71年6月,我們有了第一個孩子。生產後,她開始表現出甲狀腺機能亢進的症狀,如心跳過快、全身不舒服,脾氣多少也比較不好。幾個月後,這些症狀就逐漸消失,而變成比較容易倦怠,甲狀腺機能則稍微有些低下而已,因此也沒有給予任何甲狀腺藥物的治療。當時內人為了配合我公費出國進修的計劃,怕孩子年齡相隔太久,因此民國73年6月我們有了第二個小孩。產後3個月我就單身到美國。隔著太平洋的電話中,我得知她一直很容易疲倦,而且她覺得老二的體質較弱,可能是因為她甲狀腺機能低下造成孩子發育遲緩,而情緒非常難過 (註:老二幼稚園時也曾經被鑑定智力延緩成長,目前他在南一中唸數理資優班)。當時我在UCLA也曾請教台大內分泌科黃教授予以診斷,懷疑是產後自體免疫性甲狀腺炎,兩次的懷孕表現出一段暫時性甲狀腺機能亢進,因為抗原抗體的反應而破壞甲狀腺細胞,再以甲狀腺機能低下來表現。隨後幾年的甲狀腺機能測定都只略低於正常值。這段期間內人也嘗試補充甲狀腺荷爾蒙,可是每次服用後則覺得很不舒服,而一直相當排斥服用。她的體力及情緒狀態,我看在眼裡,心中也很難過。尤其在冬天溫度較冷時,她的手指會有發紫發麻的現象,半夜也常因血管收縮引起的缺血疼痛而驚醒,那種無助真是難以言喻。

    因為有血管炎、關節痛的免疫系統疾病症狀,再加上一些實驗室的檢查結果也相當符合紅斑性狼瘡的診斷。治療上必須考慮長期服用類固醇,因為對藥物的副作用及對紅斑性狼瘡預後不好的瞭解,整個家庭陷入相當大的壓力。民國81年8月,內人陪我去巴黎參加醫學會議,旅程中很順利愉快。回國後9月時,在一次颱風天,我們在一家小吃店吃蚵煎。隔天她開始有腹痛、腹瀉及高燒,而必須入院給予抗生素及點滴的治療。沒想到病情一直惡化至必須轉入加護病房治療,隨後又出現大量腹水、肋膜積水及急性腎衰竭。然而當時內人卻是很平靜的告訴我和孩子不要擔心,而不曾對命運有任何的埋怨。醫院同仁們也都全力協助,大家懷疑是某種感染(國外旅行感染?)加上紅斑性狼瘡的急性發作所引起的。當時內人腹痛很厲害,我們擔心是紅斑性狼瘡血管炎造成腸壞死的表現,這種情況下,通常必須給予大劑量類固醇或手術切除壞死的小腸。理學檢查顯示內人的肚皮依然柔軟,並沒有反彈性的腹膜炎疼痛。因此給予追蹤觀察而沒有施行緊急手術,也沒有給予大劑量類固醇。那時治療的抉擇真的壓力很大,也謝謝內人及她家人的充分信任與支持。

在加護病房的某一個深夜,內人一直覺的心悶胸痛,心電圖監測器偶而出現心室早期性收縮。然而完整心電圖卻只能診斷這是無特異性的表現,無須特別治療。內人獅子座O型的個性,一向很堅強,不會無病呻吟。那時我猛然由紅斑性狼瘡的困局中想起甲狀腺機能低下的疾病,兩者的相關性如何呢?事實上內人躺的那張加護病房病床,在民國80年我的一位病人也曾因為甲狀腺機能不足,造成心律不整而住在那張床一段時間。當時病人在一種因緣際會的治療過程下痊癒出院 (註:她的兄長是省立醫院院長,他告訴我當時他的家人已為她做好後事的準備)。我心中想內人會不會也因為甲狀腺機能低下而導致這些症狀呢?核子醫學科的同事立刻給予甲狀腺荷爾蒙的測定,當時甲狀腺機能幾乎完全喪失[T4:1.7mg/dl(正常值4.5-12.5),T3:1.8ng/dl(正常值86-187),TSH:53mU/ml(正常值0.5-5.6)]。事實上在內分泌學的理論下,甲狀腺荷爾蒙低下在病情危急的重症病人是相當常見,它避免過多的代謝作用來保護身體。此時,通常不需給予甲狀腺荷爾蒙治療,然而有些文獻報告認為給予甲狀腺荷爾蒙治療是有意義的。當時我真的很掙扎,開始給予內人甲狀腺荷爾蒙治療。真的,內人的胸痛很快就改善,而且肋膜腔積水,腹水及腹痛也都逐漸改善。事實上,這些症狀都是甲狀腺機能低下時黏液水腫的表現。這些水腫的表現不只有出現在四肢,也可能出現在心包膜腔,肋膜腔及腹腔。內人當時曾使用很多白蛋白及利尿劑治療均無效,直到使用甲狀腺荷爾蒙才得以改善,而急性腎衰竭也完全恢復正常。

病情穩定下轉至普通病房,可是內人依然持續發燒。仍然懷疑會不會從國外得到少見的感染?當時實驗室的檢查為副傷寒抗體陽性,有沒有意義呢?很謝謝梁組長告訴我,她做過很多檢驗傷寒的Widal test,很少出現這個結果。這不像一般所謂的實驗室誤差,應該是可相信的檢驗數據。藥局的同事也很快地把相關的藥物治療資料列印給我參考。也許一般人很難想像,當時我將醫學院圖書館內所有關於紅斑性狼瘡、感染症的30幾本書都借到病房內參閱。有一天,我將一本三千多頁的教科書打開時,那一頁正好是討論副傷寒的病例,我就很有興趣的唸一遍。覺得內人的症狀和書本寫的很相似,就懷疑內人的發燒會不會是副傷寒引起的呢?會不會因為吃了蚵煎而感染的?我依然記得那時剛好是連續假期三天,當我要決定將所謂的第四代針劑抗生素(一劑663元)改為口服抗生素Baktar(一顆2.7元)時,我真的也很怕會不會使病情再度惡化呢?可說是前途未卜。有人告訴我一動不如一靜,放假後再更改抗生素。可是身為病人家屬,每日度日如年。我毅然決定立刻改藥,果然當天燒就退了。然而半夜內人叫醒我,告訴我又發燒起來。我想起書中的一句話"temperature will be elevated during midnight",爬起來把書本再看一遍。我告訴內人書上有提到這種半夜會再發燒的現象,我們要勇敢有信心再繼續治療,隨後幾天發燒完全改善,而順利出院。

內人病危住入加護病房時,哥哥由台大前來成大會診,當然有些親人朋友會建議我們是不是要轉院治療。哥哥很冷靜地告訴我,以成大醫院的醫療設備及能力,大家只要盡力應該可以克服這些困難。他告訴我隨時要轉至臺大醫院應該不會有困難。但是身為醫師的我,假如連我的親人我都不敢治療,不敢在成大醫院治療,那我將來又如何面對其他病人?又如何在成大醫院立足?

內人這些年來,很規律的服用甲狀腺荷爾蒙,她的身體狀況也改善很多。今年再配合女性荷爾蒙使用,一切似乎變得更健康,遠離過去那些紅斑性狼瘡的症狀。我明白這些磨練是很難得的經驗,它烙印在我的心中。我很感謝我的同仁們在整個治療過程所給與我的協助與支持。冥冥之中,我也明白內人的康復過程裡,有一股力量巧合地在保佑我們,祂來自哪裡呢?

    我相信人的器官之間有協調性,有如中醫的陰陽理論。某一個器官失序,則會造成很多疾病複雜症狀的表現。人的能力有限,不能改變命運;醫師必須隨時檢視自己的極限,更努力學習如何面對所謂困難的疾病。我們必須明白,很多人的疾病可能因為某種力量及家人的祝福而好起來,然而某些病人的疾病,也會因為我們醫師一時的無知而被延誤。願醫師病人共勉之。(轉載自民生報89.11.30醫藥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