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史華慈與白修德

黃崑巖

 

  要不是那大戰的戰火波及故鄉新竹,我和白修德也不會有那一段緣。

  那時我才九歲,時間是一個陰霾濕冷的十一月的風城之晨,我因小時的關節宿疾發作請假在家,正想翻書閱讀,突聞遠處爆炸聲四起。我立即把書闔上全神傾聽,爆炸聲裡摻雜著飛機俯衝與爬高時的引擎聲。這如果不是日軍的實彈演習,分明是一個更嚴重的事態。我央求恰好回來娘家的姐姐扶我出去,站在舊日新竹醫院旁的馬路,那裡已有一群表情肅穆面顯焦慮的路人正鶴首往西觀望。原來從市區往西幾公里位於海邊的機場是日本軍用的,約莫在機場的地點正有幾團黑煙湧向天空,黑煙與白雲之間則有好幾架飛機穿梭盤旋,看似忙於搜尋地上獵物的鷹群,其中有幾架兩隻機體極具特徵的美軍洛克休P-38戰鬥攔截機。天下男童比起女生對軍機武器的好奇心本來就要來得強烈,我雖不算精通,卻能判斷這是美軍來襲,拉著大姐連跑帶滾地跑回家裡。轟炸的消息雖然被全面封鎖,市井流言盛傳日本軍機皆來不及升空應戰,泰半被炸毀在地上。時一九四三年,只是我不記得那是該月的何日。司馬遼太郎在他的”台灣紀行”說據他考據盟軍飛機第一次來襲台灣,是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二日轟炸新營的一次,是一大錯誤。

  童年易逝,不少記憶也逐漸朦朧。但那陰冷的早晨風城被炸的記憶,卻總是異常明晰。可能這是一份畸異的傲情在做祟,認為僅有幾萬人口的故鄉,居然會被美軍青睞成為台灣第一個轟炸目標,其中必有值得驕傲的緣由。但一九七九年白修德的一本巨著In Search of History(歷史的追尋)問世,卻為新竹的奇襲提供了幕後的真象。白修德原名Theodore White,是有名的新聞工作者、歷史家、作家。他是一九一五年生於波士頓的猶太人,學東方歷史於哈佛,畢業時已能操華語。一九三八年間開始其環球之旅,未料次年四月十日抵達了當時抗日首都的重慶,愛上那裡每日上演的抗日大後方以及國共暗鬥的政治史劇,落腳一留就是六年,為維生計成為時代周刊的報導員,直到日軍投降。戰後寫了處女作”Thunder Out of China”一書預告共黨革命的來臨,而一舉成名。晚年每次總統的大選記,幾是他專利的傑作,七九年這本巨著”歷史的追尋”可算是他的自傳。白修德在書裡以兩頁篇幅,詳述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一群飛虎隊隊員在昆明獲得情報,離開海岸近在咫尺的新竹日軍機場有將轉進南太平洋的四十架轟炸機及六十架戰鬥機。對鬥志高昂的飛虎隊隊員,這是讓人垂涎的獵物,他們等不及上級命令,要求上級提早吃完感恩節大餐,於感恩節的廿五日清晨調度幾架P-38及B-25低空掠越台灣海峽奇襲了新竹,白修德恭逢其事,成了報導那次作戰的記者。我九歲時根本不懂何謂感恩節,負笈北美才知它落在每年十一月的第四個週四,等我念完白修德的這本書,這下子那空襲的記憶幾乎成了全新拷貝,有了正確日期配上,在我腦際重映,益顯得生動。他兩頁篇幅巨細無遺記述從空中鳥瞰的轟炸經過,和我地上所見的互相印證,更是帶給我拼圖遊戲終於完成的喜悅與震撼,甚至於彷彿我曾目擊到白修德坐在正在俯衝的機艙裡的真實感。我不是一個麻木到對這種”奇遇”會毫無感觸的人。試想,一個當時是清靜的新竹小市,由載有聞名四海的歷史家的飛機來炸它,而九歲的我竟然有幸在地上觀賞了大半過程。這事豈可不寫封信和白修德談個明白可以了事?但每日忙碌,又怕如收不到白修德的回音會帶來受不了的挫折,在躊躇之間時光一直流失下去。

  不意一九八一年七月二十二日與哈佛的史華慈教授在上海錦江飯店邂逅,為我與白修德魚雁帶來了玄機。那是我結束在上海第一醫學院(現改名為上海醫科大學)講學一月結束啟程返美的前一天,想吃早餐前往飯廳,卻發現飯廳客滿,只剩下有一對洋人老夫婦正在進餐的大桌可以同席,我只好接受了建議。就座後我自我介紹寒暄,老先生則說他是Benjamin Schwartz(史華慈)。史華慈是哈佛漢學家泰斗教授,著有「中國共產黨及毛澤東的興起」等成名作。於一九八七年曾應邀來台。史華慈當時正在講學旅行途中來到上海住在錦江,和我謀面是極為偶然的事。他既是猶太人又來自波士頓,我就問他認不認識白修德,他答曰:當然,白是我的好友。我趕忙把童年故事約略描述,並說我準備去函白修德,為加強收到回信的可能,可否在信中提及我在上海和他有過面識,史華慈對我的故事稱奇之余,滿口答應並對我鼓勵有加。

  於是我於一九八一年八月廿日去函紐約出版商轉白修德一封私函。寄出前還請擅長寫作的長女過目,長女認為那是很動人心弦的一封書翰。裡面除了摘述事情始末之外,強調這一樁事對我來說是人生一大奇遇。我深信他和我兩人的人生旅途,明明是在新竹上空與地上之間擦身而過幾乎交集了的。我說,這感受之深我如不予抒盡,有違我個人珍重際遇的人生哲理。

  屏息以待兩週過去,白修德的回信來了。他同意這是少見的奇緣。他說當天奇襲,本來預計會有半數人機回不了基地,結果卻是突襲成功全員安返,連在地上觀賞的九歲的我也安然無恙並已成了華府喬大的教授,有如傳奇。當他們返回基地後覺得整個過程又刺激又好玩,但他說:這就是戰爭的問題所在,生存者慶生,而受害者呻吟。信尾並說他下次來華府將會找我痛飲,害得我立即急告我的地址與電話。但這夢終未成真,他於一九八六年五月中旬悄然逝世。

  我素來喜歡寫信,卻從未夢想過有一天會以寫作為樂,所以當時與這位聞名的作家有書翰來往,已夠使我躊躇滿志,他的信自然也就成了我們的家寶*。我把我的原函及他的覆函影印本裝在鏡框裡,展示在我華府喬大,成大院長室以及現在國家衛生研究院的辦公室壁上。許多好奇的外賓仔細唸它而稱奇,不少外國女賓讀後還會感動得流淚。一九九一年我尚是成大醫學院院長時,哈佛大學公共衛生學院來了一位名叫Jack Spengler的教授(史教授)。史教授讀後以嚴肅的表情問我要兩函的影印帶回波士頓。原來史教授的父親有一好友是白修德的弟弟,名叫羅拔懷特(Robert White),他要把這影印本寄給他。史教授回美約莫一月即當年十二月我從懷特博士收到了一封措辭溫馨的私函,我才發現他是美國工程學術院,等於是工程學域的中央研究院院長。內容大致說他正在蒐集哥哥白修德生前的書信,將彙集成書,我的兩封信是錦上添花。並且說:「史教授的父親是我的朋友,曾擔任美國氣象學學會的執行長四十年。史教授到遠地的台灣台南在您的辦公室碰巧拜讀了您為五十年前的一件事寫給家兄的十年前的老信,事情終於牽到我身上,這不是人間奇緣奇事而是什麼?」當我唸完這封信,眼前不禁一片模糊,未知淚水弄濕了信紙。

  我當然也認為這是難予置信的傳奇性佚事。我已經在四個不同的地方以「豐潤生活的小點滴」為題把這事向不少聽眾講演。但說實話,我心裡不覺得這是小點滴,小點滴才不會引起延綿數十年還蕩漾在生活的這些漣漪。如果不熱愛生活,不珍惜經歷,或不屑與別人分享感觸,這種漣漪怎能蕩得起?再說,沒有這種漣漪,生命對我來說會像是一灘死水,不會有閃爍的光彩,也不會是一幅活潑的動畫。

(轉載自中國時報89.11.23浮世繪)

*作者為成大醫學院創院院長

*白修德的書簡在古董拍賣場的市價,是每張信紙兩千元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