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我
李茂雄
當護理學系張文芸老師通知我在「老人護理」課程中以「咀嚼社會的滋味–老人與我」為題演講時我頗為猶疑。因為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太有名了，我怕東施效顰；另方面也擔心自己還不夠老，欠缺份量談老經。但是張老師在課程目標中曾提到：「協助學生能討論老人身、心、社會、發展、靈性各層面的改變與適應，塑造自我對老人、老化的正向哲理觀點」，我也認為可以就老人的心靈點滴有些許著墨之處，我也就勉強用不同的故事、受命咀嚼若干老人的滋味了。
九月份的成大醫訊黃朝慶醫師的大作裡提到：「當一個人開始花時間回憶過去的種種事蹟時，他便是老化凋零的開始。…當很多人說你好，請你到處演說，而你也認為自已很好時，那就是你自已向下沈淪的開始。」自從我在成大辦理提前退休以來常對「老」字敏感，還好我尚未認為自已很好，而且適時轉換跑道重新起跑，在一個新的大學接受新的挑戰，尚未有向下沈淪的感覺，心態上反而更年輕些。
前些日幾個老朋友聊到「老人」的現象：其一，從前的事記得很清楚，最近的事變得很糢糊；其二，坐在沙發椅上打瞌睡，躺在床上睡不著；其三，經常想上小號、去了卻尿不出來、離開廁所忘記拉拉鍊；其四，上廁所來不及或忘記拉拉鍊就尿下去了。第四種症狀是最嚴重的一類。
我雖然不是時常把最近的事變得很糢糊，然而兒時往事倒是記憶猶新。小時候在鄉下時常可以看見阿嬤先將食物放在嘴裡咀嚼稀爛再餵小孫子，也常看到茅草屋簷下阿嬤坐在矮板凳上裸著上半身曬暖陽的同時、小娃兒把玩著阿嬤的老奶堡一付滿足樣。現在思想起，阿嬤咀嚼過的食物滋味孫子吃來滿是溫馨與慈愛，而那懷裡的老奶堡盡是安全感。同樣的場景、一樣的行為，由老人家自在地演出，效果就不同了。我們常聽到「家有一老，就有一寶」，長輩也常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都是對老人家的肯定。
人老了是有老人斑，坐在老人身旁也會嗅到老人從身上散發的老人味道。不過以下在不同的故事裡所闡釋的老人況味是另類滋味。
我們先從「阿婆的店」來咀嚼老人隨緣、隨喜的滋味。
阿婆的店是鄉下小街上開了很久且僅有的小雜貨店，阿婆從早到晚忙得非常起勁、快樂。現在阿婆老了，老得眼睛模糊不清，手腳行動緩慢，走路一搖一晃，老得記憶不清，總是走到那，忘到那。賣錯東西、找錯錢、算錯帳，很多人都替阿婆擔心怕她不但賺不到錢還得賠老本，但阿婆總是笑呵呵的說：有賺，有賺，賺卡多，賺卡多。阿婆解釋說說：「這帳本中間有一條線，每一頁就是一天，每一筆帳就代表一件事。每天我的店裡頭都發生很多事，如果是快樂的事，我就把帳記在線的上面，如果是不快樂的事，我就把帳記在線的下面。例如，我把一斤十五塊的米當做一斤五塊錢賣，客人趕快再補十塊還給我，這就是很快樂的事。我多找了三塊錢給客人，客人立刻把錢送回來，這也是很快樂的事；客人看到我扛米扛不動幫我扛，看到我忙不過來就替我做這做那，統統都是快樂的事，統統要一筆一筆記錄下來。但是也有不快樂的，哈，有一個人就老是當我是一個老糊塗，買東西不給錢，說是待會兒就會把錢送來，卻一次又一次都沒還錢，還當做沒這回事，他每這麼做一次，我就在不快樂的帳上把他記一次。還有一個，總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多帶走一包綠豆，一罐可樂，一包砂糖，每帶一回，我就記一次不快樂。有啦有啦，同樣吃一種米，總是會養出一百種、一千種不同的人的。還好，天天算下來，都是多多的快樂，少少的不快樂。我用算盤算一算，覺得我的店不但賺，而且還是越來越賺，越賺越多，我的快樂也越積越多，我早已變成世界上最多快樂的人了。這樣的店，我怎麼捨得把它關起來呀！」
我再三咀嚼這故事的滋味，體會到老阿婆代表的是積極、樂觀、滿足、自在、隨緣、隨喜。
再看一個「賣智慧的老人」故事。古時候一個富裕國家的國王派了一位大臣周遊列國，去尋找自己國家所沒有的東西。大臣走了好多國家後才在一小國的市集中看到了老先生「賣智慧」的小攤位，大臣很有興趣地問：「智慧怎麼賣？」老先生說：「黃金五百兩。」大臣覺得好貴，但想自己國家「不缺錢、只缺智慧」，為了能回國向國王交代，就當場花五百兩黃金把智慧買下。老先生收了黃金之後，就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二十個字：「凡事多思惟，切勿率瞋怒；今日用不到，必定有用時。」買賣既已成交，大臣不能後悔！事不宜遲，快馬加鞭趕了三天三夜的路，才於半夜回到家，準備明日上朝時回稟國王。可是當大臣回家、打開房門，發現幽暗的床帳下，擺著兩雙鞋子。大臣一看，不禁怒火中燒，心想：「我家只有我和太太兩人，怎麼我一出遠門，床下又出現別人的一雙鞋？」大臣愈想愈氣，便拿起腰間的利刃，準備把床上通姦的兩人刺死！不過，剎那間，大臣想起了三天前剛買的「智慧」，也重複唸著：「凡事多思惟，切勿率瞋怒…」結果，把床上的人驚醒；裡面的人撥開床帳，探頭出來看─原來是他的母親，因得知兒媳婦生病，兒子又奉國王之命出遠門，特地趕來照顧兒媳婦。這時，大臣不禁喃喃自語說：「太便宜了、太便宜了，五百兩黃金不但保住了母親和妻子，也沒釀成悲劇，買回這智慧不是『太便宜了』嗎？」的確，五百兩黃金換來「冷靜思考」，也保住母親與妻子的命，很值得。
智慧是老人家的化身。
有許多婦女花大錢、千方百計設法去除臉上的皺似乎有些破壞天生麗質，其實順其自然的皺紋美麗極了，老人的皺紋就是如此。成大醫院志願工作隊是我還在醫院擔任行政副院長時成立的。在運作初期許多人對此一善舉團隊較為陌生，偶而有些許誤會。在成大醫院大廳曾經有年輕小姐憤怒地指責我，「你們為什麼花錢雇了那些有皺紋的老阿嬤坐在服務台？居然不知道那一個醫生比較好。」當我知道她只是因為掛不上某科醫師的門診而把氣轉嫁到志工大姊身上時，著實很替志工抱屈。我告訴這位年輕、有外在美、沒有皺紋的小姐，顧客不滿意是行政副院長的責任，我應該檢討與改進，但是掛不上門診號跟「有皺紋的阿嬤」不相干，而且阿嬤是志願來的，是志工（志願工作者）而非義工（義務工作者）。我們只敦聘、沒有花錢雇阿嬤。妳家的「阿嬤」和我家的「阿嬤」都一樣，只知道無怨無悔的疼「憨孫」，妳有的、「阿嬤」都有。那一夜，我夢見我在天堂的阿嬤，我在哭，醒來依然有淚痕。事後我曾經想到，當天我告訴那位小姐「妳有的、阿嬤都有」，也許她只是想到阿嬤也曾年輕、富有、美麗，其實我應該更清楚告訴她「阿嬤的內在美和皺紋」是她還沒有的。真的，皺紋所涵濡的智慧和關懷，是很多人有待修持的。在這裡老人的皺紋是無價的智慧和關懷。
再看撈魚攤販「賣夢老人」的故事。童心大發的少年仔蹲下去撈魚、連破了三隻網一條小魚也沒撈到，老人瞇著眼看他的蠢樣心中似乎暗自竊笑。「老闆，你這網子做的太薄，幾乎一碰到水就破了，那些魚又怎麼撈得起來？」「少年仔，看你也是念過書的人，怎麼也不懂？當你心生意念想撈起那條你認為最美、最大尾的魚時，你有衡量過你手中所握的魚網是否真有那能耐嗎？追求目標不是件壞事，但要懂得了解自己的能耐呀！」
「老闆，你這攤販賣什麼？」「賣的是童年與夢想。很多人來這兒撈魚，你真認為他們只是為了這些不值錢的魚嗎？你大可去水族館買你喜歡的魚，又何必來這撈這些小魚呢？他們都是來找尋自己的童年的。不論是上階層的人或是一般勞碌百姓，為了求生存而日日心力交戰下需要紓解壓力，他們會來此找尋他們曾有的童年。」「那你又賣了夢想給誰？」「我賣夢想給那些應該有童年卻被繁複補習跟功課壓得喘不過氣的小朋友。物質文明相對地也剝奪很多我們應該有的東西。在這裡，小朋友可能對著一群魚討論半天，你也可以見到他們撈起魚時興奮的大叫，那怕只是外面二十元一兩的飼料魚，但他們卻會心滿意足的跑回家，甚至睡覺也作著這樣的美夢，你不覺得很好嗎？」
「可是我還是覺得你的網太薄，根本撈不起魚。」「少年仔，你還不懂撈魚的哲學吧！這和眾人所追求的事業、愛情、財運都是一樣的；當你沉迷於眼前美好目標之際，你有衡量過你自己的實力嗎？為什麼總有人喜歡一昧的去追求遙不可及的夢想而不想想自己所已擁有的價值？目標越大，得失心越大，挫折感也就越大，人生之苦不皆是如此嗎？也許你該放棄那些大而美麗的目標，選擇在你身旁的目標吧！人應該要務實一點比較好。」他手拿隻魚網，輕鬆的就將一隻黑姑娘撈上網，「你看，這不是容易多了嗎？少年仔，別想著要爬太高，務實一點比較好。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旦失去了，要再買回來那就不容易了。」可不是嗎？在這則故事裡可以認識另纇老人，撈魚攤販的老人賣的是童年與夢想，要少年仔懂得了解自己、務實的活在當下。我們的確該領悟：不要執意追趕蒼穹那輪明月而踩扁腳下的滿地玫瑰。
很多人都聽過一則這樣的舊寓言、新笑話。從前有一個賣草帽的人累得坐在一棵大樹下打起盹來。等他醒來抬頭一看，樹上有很多猴子頭上都有一頂草帽。他急得冒汗，摘下頭上帽子扇涼，猴子也學著做。賣帽人靈機一動把草帽丟在地上，猴子也模仿，賣帽人趕緊收拾帽子回家去了。他將今天奇特的經驗告訴兒子和孫子。
多年後，賣草帽的孫子繼承了家業，有一天也跟爺爺一樣在大樹下睡著，帽子也被猴子拿走。孫子想到爺爺曾經告訴他的方法，於是：舉左手、拍拍手，猴子跟著做；爺爺說的話果然很有用，最後他脫下帽子丟在地上。可是，奇怪了，猴子竟然沒有跟著他做，還瞪著他看。不久猴王出現了，把他丟在地上的帽子撿起來，還很用力的打了賣草帽的孫子一巴掌，說：『騙肖啊！你以為只有你有爺爺嗎！』的確粉好笑，學老人的智慧必要時也須多加一些融合與創新，才能通權達變。擇真善才好固執，不然就是執迷不悟的老頑固了。
有則寓言如此述說「三合一的老人」。有位婦人走到屋外，看見前院坐著三位有著長白鬍鬚的老人。她並不認識他們，但心想他們應該餓了，便邀請三位老人進屋內。其中一位老人說「我們不可以一起進屋，他名叫財富、他是成功、我是愛，妳要我們其中的哪一位到你們的家裡？」她丈夫擬邀請財富、婦人邀成功，他們的媳婦建議「邀請愛進來不是更好嗎？」於是他們決定請愛來作客。愛起身朝屋子走去，另外二位也跟著他一起。婦人驚訝地問財富和成功：「我只邀請愛，怎麼連你們也一道來了呢？」三位老者齊聲回答：「我們是三兄弟，愛是老大，如果你邀請的是老二財富或老三成功，另外二人都不會跟進，而你邀請了愛，兩個弟弟都會跟隨。那兒有愛，那兒就有財富和成功。」
有著長白鬍鬚的老人又成了財富、成功、愛三者的象徵。
老人並非一出生就長著白鬍鬚，那都是從小帥哥歷經滄桑成長到老俊哥。在組織團隊，從學校畢業的少年仔也會很快髮蒼蒼、視茫茫、齒牙動搖，由小董變成老董，管理實務上「如何管理老年員工」也成了主管必修的課題。年事增高對每個人的影響程度各有不同，它取決於個人的體能狀況、遺傳特性、生活及工作狀況、飲食習性、以及情緒與心理狀態等各種因素；只要員工年齡達到五十至五十五歲之間，你便可觀察到他們工作態度改變的癥兆。有人曾描述老年人健康狀況及心理素養說：過了五十歲，一年不如一年；過了六十歲，一月不如一月；過了七十歲，一日不如一日；到了八十歲，一時不如一時。有時候年輕人看見老年人逐漸衰退有些意外，老年人常說：「少年仔，嚼老你就知。」
隨著老年員工出現的問題包括有：健康狀況不佳、對工作的興緻銳減、工作績效降低、事業心失落、以及憎惡年輕員工等。主管們可以採取很多不同的方式來處理這些問題，但應始終保持對老年員工的敬重。彌補老年員工的這些缺點，必須具備相當的知識與經驗，這是一門大學問，也是所有企業都迫切需要的資產。
我曾因擔任中華戰略學會台南市分會聯絡人而得與蔣緯國將軍認識，也見識這位家世成謎的蔣家第二代可親近的一面。演講中唱歌是他的招牌之一，說過「最有資格唱哥哥爸爸真偉大」的也是他。這位老將軍曾說：「童年毫無經驗、不想將來、只隨著目前過日子，這是自然天真的幼稚；少年血氣方剛，略有見識，勇於面對今天，少顧將來發展的後果，這是衝動；青年智識漸增，勇於面對當前的問題，考慮大都落在近果上，有幹勁，半成熟，尚不能慎作判斷與妥作處理；壯年學驗俱豐，能面對現實，敢於負責，並腳踏實地的為將來的開展不斷地奮鬥，這是成熟、練達積極；老年記憶糢糊，反應遲鈍，逃避現實，懷念過去，也不想再為將來奮鬥，這是消沉凋衰。」我曾想到一個問題：人類何以時常到老年才覺悟、才後悔。所以我咀嚼出的滋味是：未老以前必須趁著年輕好好把握，讓自已活得有成就；到了老年則應該要努力永保心理的壯年，讓自已活得很自在。
有一篇速描「人的一生」的文章如此說：上帝創造了驢子並告訴牠：你將從早到晚不停的工作、背負重物，你只能吃草，你將不會擁有智慧而你有五十年的壽命，你是一隻驢子！驢子回答說：我會是隻驢子，但活五十年太久了，讓我活二十年就好了！於是上帝給了牠二十年的壽命。上帝創造了狗並告訴牠：你必須替人類看家，你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你只能吃人類給你的任何東西，而你可以有二十五年的壽命，你是一隻狗！狗回答說：活二十五年太久了，讓我活十年就好了！於是上帝給了牠十年的壽命。上帝創造了猴子並告訴牠
：你必須在樹上跳來跳去，做一些蠢事讓人開心，而你有二十年的壽命，你是隻猴子！猴子回答說：上帝，活二十年太久了，讓我活十年就好了！上帝也同意了。
最後，上帝創造了人類並告訴他 ：你是人類，地球上唯一的理性生物，你將運用智慧去控制其他的動物並主宰世界，而你可以有二十年的壽命。人類回答說：上帝，我是人類，但二十年的壽命實在不夠，何不把驢子放棄的三十年、狗放棄的十五年、及猴子放棄的十年都給我呢？上帝答應了。從此，人類過了二十年人樣的生活。結婚後花了三十年像隻驢子一樣的背負重擔。當他的孩子離家後，又花了十五年如狗一般的看家、吃任何別人給他的東西、然後漸漸老去而退休。剩下的十年，他像猴子般的在屋子和孩子間轉來轉去，盡做些蠢事為的是─取悅兒孫。
老年人看了這樣的文章，必然會感慨萬千。去北歐旅遊時，在維吉蘭雕刻公園參觀可以從嬰兒的純真看到老人的無奈，看盡人生百態與悲歡喜樂，而對矮小的維吉蘭先生畢生奉獻雕刻藝術倒是令人肅然起敬。在這裡參觀不僅能證實成功並不在於高矮大小而在盡力而為，也應該要體會到生命中交織成多彩多姿的人生，教我們學會珍惜、認命、了無遺憾。
老年人的遺憾特別淒涼。老夫妻倆結褵四十年。初識時，她原有出國念書的計畫，為愛他而留了下來，他許諾說：「有一天，我會陪妳環遊世界！」「等孩子再長大一點，等家裡再寬裕一點...。」「等我退了休，我所有的時間都是妳的，妳要怎麼玩就怎麼玩！」及至等到他退休，老伴卻等不及了。一場腦中風，造成深度昏迷，日夜陷在無夢也無欲的世界裡。只留下老先生守在病床邊，不斷重複地說：「老伴，妳要趕快醒來啊！我帶妳去巴黎看鐵塔，去荷蘭看風車，去羅馬...。醒來我們就一起環遊世界，妳不是一直想去嗎？」老伴張著茫然無神的眼睛，沒有知覺，沒有反應。老先生此刻只有後悔、無奈、遺憾。
老年人多少會有日落西山的淒涼感，怕親人或老伴會死。趙可式博士曾在「生死教育」的文中提到，人們怕死是因為對生命的難知、難捨、死相、遺憾等恐懼；這便是不良的記憶造成負面的多次傷害。趙博士也在同篇大作裡舉「活在當下」的詩提醒大家，不要對每個未來想做的事都想得要死卻忘了每一天真正去活；每一天都活得很好，死的時候就會很好；每一天活不好又怎能好死呢？這段箴言很值得大家仔細玩味。要「活得自在」就要學赤子的專注心，要活在當下，舊的、過去的事實已經影響過我們的生命，應該設法使不良的記憶失去或淡化其作用，善用當下的所有資源來使自己活得自在。
我在「咀嚼社會的滋味」那本書上曾提到：老年人像小孩子，只可惜社會化了以後的老人多半大人不像大人、小孩不像小孩，因此不那麼可愛。即使如此，老人更需要別人哄、陪伴、疼愛，因為他們更孤單、更寂寞、更可憐。果真老來能褪去生命中的悲歡滄桑、還老返童，那該多好。大人大多喜歡小孩，小孩也多半喜歡老人、大人和小孩，但是大人卻未必喜歡老人。也有人說，父母的處境視情況而定；財產未分時像籃球大家搶，財產已分時像排球大家推，已無剩餘利用價值時像足球大家踢。所以有財產的老人要保有壯年人的成熟度和小孩的赤子之心，把財產適度分配給自己和配偶、子女、慈善機構，避免記憶糢糊、反應遲鈍時造成家庭革命或被當球踢。
我在一開始時曾提到老人的現象之二是「坐在沙發椅上打瞌睡，躺在床上睡不著。」同樣是睡覺，不一定都會睡得很自在。最近又再翻閱劉墉的「作個飛翔美夢」散文，寫到小孩子小時候一個人睡，一瞑大一寸，睡向獨立的成人。激情時的青年兩個人睡，睡向結合和傳遞。中年以後各自心靈世界變得寬敞，只要伴在同一屋內就滿足了，未必日夜膩在一塊兒。病床都是一個人睡，生命最後一刻多半也是一個人睡，再也醒不過來時就只剩一具屍體放在那裡了。
我記得昔日農村在兒女未嫁娶前都是父母兄弟姊妹睡在一張大通舖上面，其實，不論嬰兒床、單人床、雙人床，幾個人睡無妨，只要覺得自在而且可以再醒過來就好，反正都是睡覺。不同的是：小孩子睡的時候笑感十足、非常自在，所以可愛甜美，而且醒過來多半可以馬上看得見媽媽。可惜大人就複雜多了，因而不自在、不幸福。如果老人也能含笑睡向生命結束，即使再也醒不過來了，壽終正寢，依舊很美，那是福份，這是「安寧療護靈性關懷」所積極散播的赤子之情。
我與好友們共組「百老匯」家庭聯誼會，每月聚一次。剛開始有人誤以為是「白老會」∼白髮的老人聚會，或誤寫「百老會」讓人以為是「老人會」團體。其實我們是因為每對夫妻倆歲數相加均逾百，乃取名「百老匯」，寓意百歲長春、老當益壯、匯聚歡樂，每月聚會互祝生日快樂，希望有生之日都快樂，日日是好日、處處開蓮花。其實「百老匯」可以想成「扮演人生百態的劇場」，也可以是「邁向未來的康莊大道」。有一次「百老匯」聚會時大家曾經聊出一個共識：快樂的老年人生應該要「活得很自在、死得有尊嚴」。活得自在就會老來福、老爾彌堅，自在就會長春、益壯、歡樂。
春、夏、秋、冬的節氣，形成耕、耘、收、藏等不一樣的努力與喜悅，由青澀的童少年、定型的青年、穩重的壯年、到昇華的老年自然有不同的定位。如果能常存赤子之心倒是可以很純真、很快樂，遺憾的是：人總歸會老到像小孩子般幼稚，然而心仍如赤子般專注、純潔、喜樂、遊戲卻大不易。在挪威遊峽灣的船上，年青人多半站在船頭迎著風看眼前的美景，那是憧憬和壯懷；年老的一群則擠在船尾，捕捉逐漸消逝的水花和夕陽，那是珍惜和緬懷。不論站在船頭或擠在船尾，人生都要無憾。所以應該要努力「永保心理的童、壯年」，讓自已及時活得有成就、自在。不要一再說總有一天我要如何如何卻一直未啟程，也千萬不要等走到路的盡頭才發現錯過了許多美麗珍貴的風景。
因為本科目叫「老人護理」，張老師在課程目標中也提到：「剖析老人與照顧者間的互動關係」。因此在結束演講前特別要提醒同學：在照顧老人時，想像他（或她）是自己家中疼乖孫的阿公阿嬤，而不是另一個討厭的糟老頭，更不是病床號碼上另一個病歷號碼。帶著這樣的慈悲心和濟世情，不但能使自己更樂在工作，更多的隨緣隨喜也會使自己的人生更寬廣、更踏實、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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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記：林啟楨醫師及其他好友時常傳送好文章、好風景、好音樂給我，從收到那一刻起都我都會很感動、很溫馨、很快樂，而且會持續到另一個週末收到另一個驚喜。雖然我沒有立刻告訴好友們：我很感動、很溫馨、很快樂，他們照樣會在另一個週末讓我收到另一個驚喜；因為他們都知道「我正想著他們」。上面很多故事都是從這裡來的，這叫做「資源共享」；我沒有詳細註明出處及原作者，反正我沒有當大官，也沒有拿這篇文章去升等或申請獎助，想必還不至於被檢舉「涉嫌抄襲」。謝謝這些原作者及傳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