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似箭,從成大退休轉眼間已將滿週年。相信成大醫學院與附屬醫院一直在進步。記得在任內黃崑巖創院院長時時直接或間接不斷給我指正,只是本人能力有限,總不能完全做到他所期望的事。不過心裡卻很清楚地留下他常說的一句話〝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卸任之後從不敢對成大醫學院的現況表示任何意見。
這次楊倍昌教授要我表示對國立醫學中心的現況與展望,我本來也不敢多言,後來他說我在美、加幾所醫學院多年,在成大的時間四年半也不算很短,而且對國內醫學院可以說都稍有認識,何不把我個人對國內醫學院的情形做個概觀,提供給大家做參考,盛情難卻,我也只好勉其難,整理一下我個人的感想。
所謂醫學中心〈Medical Center〉在中外其涵義都相當含糊,可以包含幾個大醫院,甚至於兩三間醫學院在一起的超中心,也可能是鄉下一百來床的小醫院與門診合稱為醫學中心的。所以成大把醫學院與附屬醫院統稱為醫學中心,當然也可以成為成功大學的正式編制,不過名稱不重要, 最主要的一點是醫學院與附屬醫院若不密切合作,對教育、研究與服務很難有好的結果。
培養好的醫師,做有深度的研究,以及高品質的醫療需要優秀並有熱誠的人才、好的設備以及資源,國立醫學院二、三十年來的確得天獨厚,就以成大醫學院為例,在1984年政府就撥出當時近百億的錢配置硬軟體,台大、陽明、榮總等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由政府出錢支持重點醫學院,不只是台灣,過去日本、歐洲多國也是如此,唯一例外的也許是美國。美國除了三軍軍醫學院之外並沒有國立的醫學院,各州政府有州立大學的醫學院,但提供的經費並不是很充裕,據數年前的統計,美國政府給有名的公私立醫學院的補助平均只佔醫學院總經費之10%、學雜費的收入只佔其4%~5%。 醫學院經費最大的來源是醫師、老師及附屬醫院之收入〈40%〉、研究基金〈30%〉、捐款及其他〈15%〉。最近幾年因全球經濟消退,就是在美國醫院及醫師的收入、政府的研究基金、捐款等各項都減低,政府補助大學醫學院的款額也大幅減低,辦醫學院中外都愈來愈困難,唯一有顯著增加的是建教合作的收入。
台灣的公、私立醫學院從1988年以來,因為十多年來的好景氣加上國際交流的急速發展,幾乎每校每年在教育設備與課程、研究設備及成果都有顯著的改善。當然各校進度不同,但在二十世紀末有幾校幾乎可以與其他先進各國的一般醫學院相比。現在我們面對的也是世界性的問題。
然而,我覺得我們在制度上以及心態上還沒有到達世界標準而仍需繼續努力。在美、加醫學院有兩個很普遍的笑話,第一個是說當Dean等於Dead,這是我回成大時一位跟我很要好的美國人的教授朋友特地提醒我的,意思說當醫學院院長只管人事、經費與雜事,他的學術、研究、專業就是死定了,以後就只能希望做院長做到死,在美國並不鼓勵老年人當院長,但也不說幾歲就得下來,不過因為定期會嚴格評估、折損率是相當高。另一個笑話是說,若找不到tenured副教授的缺,那只好去找科系主任的位置,影射研究教學做不好拿不到grant、學生不來選你的課只好去做雜事。當然這兩個笑話是有點過份,但重點是說一所大學會好是靠有實力的教授群,而不是靠由誰來當主管。主管當然很重要,也有很大的權限與責任,我想他們最大的責任是協調、支援院或系內老師,使他們能發揮他們最大的潛力,特別是善用院系內有限的資源培育新血,實際上這是主管是否應聘或應續任的最重要的憑據。
艾森豪二次大戰的英雄在未競選總統之前曾被聘為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校長,當他上任演講說他與董事會要如何改革哥倫比亞大學時,有位資深教授打斷他的話,告訴他說,所謂的哥倫比亞大學就是我們,只要我們在,哥倫比亞大學就沒什麼問題,使這位慣於發命令的五星上將頗為尷尬。
一所高等教育機構若只有主管最偉大、最聰明,若在學術研究與教學都需由校長、院長或主任來督促才會做好,不但是效果不彰,這機構根本就不是大學。在台灣則仍有官大、學問大,主任、院長都對的錯誤的舊觀念。這是獨裁者騙人的慣技,可悲在虛心問學的世界竟也不少見。至於主任由科內票選,小小科系內結黨分群運作,是學術界必需改的陋習。在國外提到著名大學,大家只知道哪位是國際權威教授,沒人關心誰是主任、誰是院長。成大醫學院今年喜聞張文昌、吳華林兩位教授分別獲得國家卓越計劃是很可慶幸的事,加上例年來多位獲傑出獎或在國際有名的醫學期刊發表被重視的論文的教授,顯示成大不到二十年也能與台大、陽明等歷史不短的醫學院一樣俱有多位、多方位的教授群。
在制度上,醫學院與醫學院附屬醫院的關係實際上是很複雜,在中外都是如此。數年前 Johns Hopkins 大學的醫學院院長與其附設醫院院長兩位個性都很強,遂導致正面衝突,最後校長只好把兩位同時解聘,另選一位兼雙職。就是在美國、附屬醫院院長可能由醫學院院長或由校長直接聘任,也有由醫學院院長兼副校長管附屬醫院院長的,也有另設一位副校長管醫學院院長及附屬醫院院長的。這關係在美國醫學院評鑑時都會很注意。實際上他們並不規定醫學院須用那一個制度,而是關心現行的制度有沒有達到設立醫學院及其附設醫院的本來的目標-就是說醫學教育、醫療服務、及研究的成效是如何。人文、基礎與臨床醫學的教學、研究與服務、醫院管理等等當然都很專門很重要,但「全人醫學教育」的目的必需達到。
若制度上是附屬醫院,醫學院附屬醫院若有盈餘必需提供給醫學院、甚至於全校,作研究及教學之用。反之若有虧損、也由全大學分擔。所以美國大學常常聘經理人員〈Executive Director〉為附屬醫院院長,把醫院企業化,也有大學要把虧本的附屬醫院脫手的事。Tulane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的經營權去年就由某HMO公司接管。其研究與教學則仍由醫學院統籌。最近因經濟蕭條,在Duke University及University of Hawaii基礎老師遇缺不補,除非自己有雄厚的研究資源,很多基礎醫學的老師都與臨床醫師密切合作,不但是在研究、連教學都彼此分擔,雖然起因於經濟,實際上達到融合臨床與基礎醫學的大目標。在這景氣不張時,誰應付醫學教育與研究、住院醫師之訓練、以及昂貴的醫療設備,政府、健保局、保險公司、社會機構、病人似乎都有參與但也都想應該是別人的責任。
不只是醫學,教育本身本來就是奉獻的良心事業,成大醫學院的師生非常優秀,彼此尊重、對教學、研究合作的氣氛也很好。但環顧全球的醫學環境,每個人也許都會有危機感,也許都覺得需要改進制度才能因應競爭。醫學院與附屬醫院在制度上當然應該統籌並合理化,為兩院設立的同一目標而努力。但希望每個人競爭的甚至於批評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自己以及真理。每天希望自己能比昨天做得更好,每天挑戰醫界還沒能解決的問題,這就是成大醫學院學做人、做良醫,終身學習追求卓越的真諦,希望成大醫學院以及國內各醫學院大家都能一起努力一起進步。